楚岩还想继续阐述,可刘宗周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大喊道:
“都是一派胡言!”
“慎独”二字,可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成果,怎么能容忍这小子如此贬损!
按这小子的意思,“慎独”反而是酿成巨寇、造成朝廷缺银子、导致百姓饿死的元凶了?
如此异端邪说,就应该逐出去!
甚至捆起来,打死!
有了念台先生的定性,许多学子们都开始发起攻击。
“文官从来就应该任清要之职,什么灭寇、收税这种具体事物与儒家有什么关系,这些不是胥吏的职责么?”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楚玉锋这套说辞,完全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得要领!”
“天下财物原本就是一定的,朝廷多收一分,天下百姓就少一分。如今百姓如此困顿,竟然还想要多收财税?”
……
纷纷扰扰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悄悄禀报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说,
刚才外头吹了一阵奇怪的风,竟然将一床花色床单吹到了圣人塑像头上!
李守中大骇不已,忙起身出去查看。
这时候,几个机灵的人已经跟了出去。
不一会,外头传信来,真有一个大红花色床单落在了圣人塑像头上。
这可了不得!
念台先生学问再高,也高不过圣人。
学问之争的事再大,也大不过圣人的事。
过不多时,大厅上的学子已经跑出去了一多半,几个官员也跑了出去。
事涉圣人,念台先生也不好视而不见。
他也起身来到院子里,看着那一床大红的花床单正好盖住了圣人的头,
就像给圣人头上淋了一头狗血。
“不成体统!快取下来!”
念台先生站在一众官员中,表情严肃,大有维护圣教的意思。
这时,在李祭酒的指挥下,已经有人取来了梯子。
可那梯子不够长,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梯子又不好搭在哪处。
架在圣人大腿上?似乎有些欠妥。
架在圣人的屁股上?似乎更是大不敬。
这?
如何是好?
“取竹篙,长竹篙,捅下来!”又有官员出主意。
“竹篙取来了,让一让。”
一个官员的亲随不知道从哪儿取来了一根竹篙,站在圣人塑像面前,朝着圣人塑像的头上捅去。
竹篙不够长,他只能垫着脚捅,
可那床单有几处已经挂住,贴得颇紧,床单破了一个洞,却还是下不来。
“混账!”
忽然有官员大喊道:
“岂敢亵渎圣人?!快把竹篙拿下来!”
原来那个亲随一时没有掌握好力道,竹篙竟然捅在了圣人的嘴里,看起来圣人似乎在吃什么长长的东西。
原本或许没事,可架不住这里儒生众多,大家心中藏着不少的学问,被这人一解读,发现还真的欠妥。
大家原本还有一些法子,不过这会子都有些束手束脚,渐渐地安静下来,只是看着。
“不想法子解决问题,干看着,难道能将那床单看下来么?”
楚岩看着大家的模样,心中定计,忽然道:
“大伙儿莫不是正在‘慎独’,或者是想要圣人此时‘慎独’?”
念台先生听着这话有些刺耳,反驳道:
“看或许看不下来,不过说说闲话,也不能让那床单下来!”
楚岩继续先前在厅上的学术争论,朗声道:
“若说万物一理,万民一道,那大家何不用这一道、一理,将这床单取下来?
“为何要用到梯子,又要用竹篙,还有人想要爬上去,这些不正是想要破解床单这物背后潜藏之理的法子么?”
原本大家只是关注床单,关注圣人,被楚岩如此一说,发现两者还真有些联系。
学子们又讨论起来,不过有现实的例子在跟前,到不再是一面倒的局面。
毕竟念台先生的学问目下是真的无法解决圣人的困境。
“这?”
“道德文章本就是劝导人心的,岂能用来解决现实问题?”
“非也,非也,圣人之教是天下至理,如何不能解决问题?岂不闻半部论语治天下?”
“治国平天下是一回事,解决这些小事又是另一回事。”
“此言谬矣,圣人被困,岂是小事?”
周侍郎听到楚岩这么说,心知这小子肯定有法子,不过不肯说而已。
他也不肯低头去问,而是低头沉思,想要找到那小子的法子,可是……一无所获。
“玉锋?你有法子是不是?”
李祭酒见是楚岩说话,忙道:
“快,快,用你的法子将这劳什子取下来。”
这个事与他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关联最大,其他人都能站在干岸上,他却不能。
如果处理不当,被这帮同僚参上基本,他这个官也算当到头了,甚至可能获罪。
楚岩耸耸肩,叹气道:
“我并无一定的法子,不过我知道万世有万世之理,一时有一时之理。”
李守中感觉有一口老血冲上了头,心说你小子没有法子解决问题,在这儿说甚呢?!
“不过,”楚岩接着道:
“我以为,这床单也有床单之理,只要找到其理,取下来便易如反掌而已。”
学子们听他说“易如反掌”,又议论起来。
“难道他真有法子?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想到既不亵渎圣人,又能取下床单的好法子,他比我大伙儿加起来还强?我才不信。”
“多半就是信口胡言罢了。”
“一会儿看他如何收场!”
第65章 创学说,收弟子
史可法也悄悄走到楚岩身后,低声道:
“玉锋,此事与你无涉,若无稳妥法子,还是不要搅进来。”
其他人也不是真的没有法子,只是涉及圣人威严,又有大伙看着,无法用起来而已。
比如架梯子,用一根绳索绑在圣人脖子处,爬到圣人头上去。
可是想到那些场景,自然没有人敢说。
再有就是搭架子,有个两三天的功夫,也能搭一座高架,从架子上去取。
不过,两三天之后,只怕陛下都已经知道,天下儒门的脸都要丢光了。
楚岩低声谢过史知府,而后朗声道:
“床单之理嘛,我已经参悟。或许无法谋全局,取下这一域的床单,想来却是不难。”
他又朝李祭酒道:
“祭酒大人,我还需要几个物件,还烦请托人去准备一下。”
“好,好!”
李守中满脸兴奋,松了半口气,道:
“玉锋你只管说,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
一刻钟后,国子监的几个胥吏过来,他们手上已经拿着了楚岩要求的东西。
接下来,院子里几百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岩,想知道他要用什么法子。
东西倒是不复杂,都是这个世界常见之物
一张弓,一囊箭,几根铁丝,一盘细绳。
这些东西?
如何能取下床单来?
还能将床单射下来不成?
不过大家都没说话,也没有阻止,有点坐观成败的意思。
楚岩不紧不慢,将铁丝做出细细的钩子,装在箭上,形成倒刺状。
而后在箭尾上绑上细绳子。
“以我观之,床单由风吹来,落于圣人塑像上。其理在于‘由上落下’,解决这问题的理在于反其道而行,”
楚岩张弓、搭箭,却不着急射出,而是朗声道:
“故从下往上取则容易,从上往下取则难成。”
“从下往上取则容易……”
不少的学子在咂摸这话中蕴含的道理。
仔细想想,似乎真是此理。
若手帕落在石头上,自然是将其往上取,而不会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