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跟着大家一起左顾右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小子,你对老夫今日讲学可是有什么异议?”
念台先生闪烁着精光的眼眸盯着楚岩,冷淡道:
“若有何高论,还望见教。”
大家顺着老先生的目光,好一会才确定,他指的是楚岩。
楚岩见到厅上几百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脑子也恍惚了一瞬。
好一会,终于理解了事情原委,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这大致就像某个节日,想着向领导祝福的人很多,少自己一个也不少,便没有凑热闹,还觉得挺隐蔽。
却不知道领导目光如炬。
谁向他拜节他记不清,那个唯一既没有上门送礼又没有节日祝福的人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除了面对,还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已经成了骑虎之势,那便坦然面对吧!
楚岩拱手道:
“先生乃是当世大儒,所讲内容也是救万世之弊的良法,我并无什么见教。”
“救万世之弊的良法?”
刘宗周冷哼一声,这话最近他听了很多遍,连陛下也如此说,
可他知道,这些人的潜台词是,
这良法并不足以救当今天下困局,
“你的意思是,老夫讲的慎独并非挽救天下危局的法子?
想来小友有更好的法子?”
在他的撺掇之下,厅上那些忠心护主的学子们已经哄闹起来。
“哪儿来的小子,竟敢打断先生讲学。”
“竟然本就不认同先生之道,又来听做甚,岂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果真能有什么学派争鸣,倒也是极好的。”
“念台先生乃是当世大儒,这小子能有什么学问,还是快走罢。”
楚岩来此,并非为了人前显圣,而是为了拉关系。
他并不想因小失大。
正准备退走,到旁边偏厅去休息,等待讲学结束,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原来是京营守备楚岩、楚玉锋啊!”
说话的并非楚岩熟悉的史可法和今天刚认识的李存中,而是一个身材高瘦的小老头,
他笑呵呵道:
“念台先生不知,这可是神京城中的名人,前些日子还得了陛下亲口赞许为少年英雄!
年仅十六就被越级擢升为京营守备,近来更是号称文武双全。
胸中想来定然有锦绣文章,今日这里都是一心向学的学子,玉锋又何必藏私。”
经过这么一番介绍,众人看向楚岩的目光更加复杂,
有的人赞许,有的人羡慕,不过更多的还是负面情绪。
毕竟文贵武贱已经深入人心。
这些监生们或许有很多人一生也当不上从六品的官职,
但他们是圣人门徒,
并不妨碍他们鄙视楚岩这个武职。
楚岩凭着过人的听觉,从众多人议论的话中,总算弄清了这个给他使绊子的老头是谁
原来是礼部右侍郎周道登。
在这种场合下故意绊他一下,看样子多半与柳如是那个女人有关了。
楚岩心中叹气,如今点破身份后,他便骑虎难下。
如果灰溜溜退走,只怕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就要被这些儒生们毁掉了。
他拱手朝着讲坛行一礼,道:
“多谢念台先生提点,多谢周侍郎谬赞,岩才疏学浅,本不应多言,只是刚才听了先生讲学,
心中倒是真有些体悟。若说得不对之处,还望先生和各位大人见谅。”
啊?
他还真打算讲学啊?!
还真敢班门弄斧啊?!
台上坐着的可是当世大儒啊!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好戏看罗!
第64章 异端邪说,亵渎圣人
厅上的众多学子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岩,想听听他的高论,
并且做好了批驳和取笑的准备。
楚岩收敛笑容,正色道:
“朱子云,天下万世万物中都蕴藏着天理,因而要灭人欲以存天理。
“念台先生云,众人心中都藏着一个‘独’字,因而要‘慎独’才能存道德。
“由此可见,人也好、物也罢,外在千差万别,内在却都藏着一种‘道’、一种‘理’。
“如何知晓这份‘道’和‘理’呢?
“《大学》云,格物,致知。”
说到这里,厅上许多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刚刚想要取笑的心没有了。
更有不少的人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可是一个武官,对于圣人之言,道德文章竟然如此熟悉?!
虽然只是一些最经典的言论,可对于一个武官来说已经殊为难得。
就连周侍郎的神色都发生了些许变化,嘴角抽了抽,觉得刚才或许不应该多这一嘴。
不过,楚岩说的这些倒也算不上有多高明,不过是一些经典的罗列。
楚岩顿了顿,接着道:
“可是,岩以为,不同的事物内在有不同的‘理’,而并非什么万物一理。
就像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道’,因而圣人才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说。
可见圣人也认为,天下并非只有一个‘道’,推而广之,可知万物也非一个‘理’。”
这番基于逻辑学的推理,论据都是来自圣人之言,得出的结论却将众人吓了一跳。
不少的学子惊讶得张开了嘴巴,目瞪口呆。
还有的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
这是要掀桌子么?
念台先生所有的学问就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所有人的人心都有同样的一个“独”。
如果人心个个不同,他的学问不就成了空中楼阁?!
还不止如此,楚玉锋不仅想要推翻念台先生的学说,竟然还想推翻朱子的学说?!
这何其大胆?!
朱子所有的学问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万事万物都有同样的一个“理”。
而楚玉锋认为,圣人承认天下有不同的“道”,也必然承认事物有不同的“理”。
这可就石破天惊了!
刘存周瞪大眼眸,呼吸急促,脸色涨红起来,任他涵养功夫过人,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布满青筋的手抓着大腿,
心说忍住,让这小子说完,不能失了气度。
周侍郎现在心情复杂,如果站在客观的角度,
他已经有些佩服这个小子,竟然能从圣人的只言片语中敷衍出一套理论来。
可作为隐隐有些对立的立场,他只能低着头,期盼着这小子的奇谈怪论能引起众怒。
楚岩环视众人,知道自己说的结论已经吓到这些人,不过他不紧不慢,继续道:
“由此而言,我以为,世上并不存在贯穿天下万物的‘理’,而是万物各有其‘理’。
推而广之,也不存在贯通天下所有人的‘道’,而是人人各有其‘道’。
因而,要救万世,并没有一定的法子,必须依据每一世的情况,甚至不同问题的情况,提出具体解决法子。”
他摊手道:
“其他的事岩不清楚,就以辽东鞑子而言,
若要灭此巨寇,就要想法子练兵,改进兵器装备,以铁血手段剿灭之。
朝廷缺银子,便要法子改进税制,发展工业、商业创造新的税源,增加财税收入。
百姓缺粮食,就要想法子增加粮食产量,发展新的粮种,
改进交通以调剂有无,让饥肠辘辘的流民有口饭吃,不至于为祸一方。
不论是灭寇、增税、增粮,都不是一定的法子,若都用‘慎独’的法子,
辽东巨寇并不会自己‘慎独’然后投降,
文武官员也不会因为‘慎独’就看到天上掉银子,
饿殍遍地的灾民更无法因为‘慎独’就填饱肚子……”
“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