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楚岩与几个协理官都放了假。
只有那些负责火炮铸造的工匠们跟随刘指挥一起去了枢密院衙门。
楚岩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在家补觉,而是如往常一样早早起床,锻炼体魄。
吃完早饭,管家何易进来通报,
京兆府的史知府遣人来,邀请楚岩过府一叙。
史可法大人的邀请?
会是什么事呢?
楚岩皱皱眉,心中推测了几种可能性,不过不论是那种,他都要去一趟。
现在这条线可是他距离四皇子最近的一个节点。
接近中午的时候,楚岩来到京兆府。
史大人平日里也住在京兆府后头的院子里,这是这个时代亲民官的惯例,
作为一个地区的首长,必须要随时待命应对紧急情况,住在府衙里最方便。
当然,对于史大人这样的京官来说,住在这里省去了几千两买宅子的银子。
“玉锋,数日不见,看着清减了不少啊。”
两人在京兆府后院的正厅见面后,史大人笑道:
“听闻你最近忙得紧,今日好容易休沐一日,原不应打扰,
“不过,那日玉锋说想拜访周延儒、周侍郎,一直未得机会,今日倒有一个机会,故将你请来……”
第63章 骑虎之势,应战群儒
交谈之后,楚岩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前两日,当世大儒刘宗周、念台先生来京访友,陛下亲自召见,咨之以救世之策,
念台先生大才,当即上奏条陈,
云:当今天下之弊,总结起来便是一“独”字。
不论士农工商,都被“独”字侵扰,以至于败坏了天下风气,这才演化为各种内忧外患。
若要解决这些问题,一言蔽之,便是两个字
“慎独”。
便是要回归到儒学圣师倡导的道德,让天下臣民“改过”,都能各守本心,
如此,天下便能垂拱而治矣。
熙和帝虽然不算雄才大略,却也勉强算是个守成之君,听到这么一番高论,大约感觉到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寒意。
如果他有本事让天下臣民“改过”,
他大概不会让臣民慎独,而会让臣民把欠的税银交上来。
双方不欢而散,不过作为君主,肯定不能让场面太难看,便安排了两场经筵,大大地推崇了一番。
大意就是要敬而远之。
今日,念台先生在国子监还有一场讲学,周延儒代表朝廷陪同。
史可法此前听过念台先生的讲学,双方一直有联系,算是挂名的弟子,今日也是要去捧场的。
讲学完毕后,官员们还要给念台先生安排一次宴会。
在讲学散了之后,宴会开始之前,有一段空闲时间。
史可法大人说可以安排楚岩在这个时间与周延儒见一面。
这属于插空见面了,他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见面时间应该只有一刻钟左右。
不过,应该也足以表明意思了。
“多谢史大人费心安排,如此难得的一会,岩岂会错过?”
“好!”
史大人也很高兴,粘着短须,笑道:
“如此便好,大丈夫能屈能伸,玉锋能如此,日后必能有所成就!”
史大人留楚岩在京兆府吃了午饭,休息一会儿,又贴心地邀请楚岩同坐马车前往国子监。
下车之后,楚岩便见到了这个时代的最高学府
国子监。
外头看起来像是一个衙门,一样的高大门楣,一样的匾额高悬。
进入院子之后,发现里面更像寺庙。
外头的院子很大,像是一个广场,中央有一个高大的孔子塑像,塑像前头有个香案,香火繁盛。
两侧厢房位置是一间间的教室,
正房位置则是一个讲堂,已经设好了讲坛,不少的学子已经坐在厅中等候刘宗师的讲学。
过一会,国子监的监生们已经基本到齐,在厅中坐得满满当当。
前头第一排座位还大都还空着,
史可法大人和国子祭酒李守中已经到了,却也不到第一排落座,而是在院子里等候着。
史可法大人与李祭酒聊天之余,又交待楚岩:
“一会子,若玉锋觉得那道德经学无趣,可以在偏厅休息,待讲学散了,我遣人去唤你。”
这话明面上是体恤他,实际的意思是: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给你这个低阶武职安排座位,你要愿意听就在后头站着听。
“多谢史大人,今日有缘得见宗师,原是我的机缘。
我站在后头听一会子就行,若感觉听不明白,再去休息不迟。”楚岩拱手道。
李祭酒点头赞道:“那日就听史知府说当今武职中虚心向学者,玉锋为第一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对于这个李祭酒,楚岩有些印象。
他就是红楼剧情中,荣国府二房嫡长子贾珠的正妻李纨的父亲。
也是一个典型的道学先生,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是饱学之士,却不让女儿李纨多读诗书,只是让她认得几个字,
学基本三从四德的经典教材而已。
不过楚岩应对这种局面已经算熟能生巧,表现出一副谦虚向学的模样,
然后使劲吹捧两位大人,说得两个大人都很高兴。
又过一会儿,有人来报,念台先生来了。
史、李两位大人忙撇下楚岩,迎了出去。
随后,一大簇人从院子外头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蓄着长须,头发灰白的老者,
体形瘦弱,精神头却不错。
想来这就是那个当世大儒刘宗周、念台先生了。
跟着他的还有几个官员,好几个楚岩都不认识。
靠得最近的官员一脸富态,红光满面,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商人。
根据楚岩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的信息,此人便是他要见的目标,周延儒。
这些文官自然没有注意门口这个身着常服的少年,史、李两位大人也在热烈地与其他官员们聊天,没有再与楚岩搭话。
体形瘦弱、精神矍铄的刘宗周在讲坛坐定,坛下第一排的官员们也停止了闲谈,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作为主人,起身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主持讲话,大意是:
刘宗师深的圣人师道真传,陛下也推崇不已,大家今日能亲耳听到,实乃终身大幸。
这些话,楚岩在后头听着也有些耳熟,不过他也不太在意。
主持词嘛,再过一年前估计还是这一套陈词滥调。
现在,大厅后头像他这般站着听讲的人学子不少,他们有的并非国子监的儒生,有的是渴慕教诲的低阶京官,楚岩在他们中也不显得突兀。
念台先生开坛讲学,讲的内容依然是“慎独”二字。
具体内容也没多少新东西。
楚岩脑子里已经有这个老学生在学术史上留下的作品,对他的言论并不苟同。
尤其是建州鞑子马上要来了,他还在这里“袖手谈心性”,心中对他多少有些不屑。
只是,
他心中放松了些,脸上也表现出来了些许。
楚岩以为自己隐藏在众人之中,也并没很在意。
却不想,
来这里的其他人都是仰慕念台先生大名而来,
一个个不论是出于宗师重道,亦或是过来追星,
都听得如此如醉,频频点头。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楚岩那不冷不热地表情配上时不时的不屑笑容,简直就像无边黑暗中的一支烛火。
烛火的绝对明度不高,却让黑暗中的人觉得晃眼。
刘宗周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觉得那个穿着锦缎的富家少年无比晃眼。
于是,
厅上正听得投入的学子们忽然见到刘宗师竟然压住了话头,停下了讲学。
他们满脸讶异地四处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
念台先生身体抱恙?
念台先生目光看着后头,他们顺着先生的目光看去,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一堆站在后头的人也在相互观望,不明所以。
就连挤在人群中的楚岩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那个破坏讲学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