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今日一早去万寿宫中请安的时候,太上皇也指点了几句。
‘凡是轻用其锋,终究失了稳重。’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明显意有所指。
如果再坚持保楚岩,不仅惹得太上皇不悦,朝堂上有一番斗争,还有外头跪着的那些官员又怎么办?
看来……
他在心中默默地开始盘算着,又看了楚岩一眼,他正站在武官一侧中间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既然没有主动出言反驳,也没有针锋相对。
‘难道已经投子认输了?’
崇光帝叹了一口气,眼看要做出最后的决定,准备回复群臣。
可是,就在这时候,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陛下!臣保奏,楚岩是朝廷栋梁,不仅不能治罪,还应该封赏!”
崇光帝顺着声音看去,竟然是是户部侍郎毕自严!
‘他怎么会淌这一趟浑水?’
在崇光帝的印象中,毕自严一直不与其他党派的人有过多的关联,当户部尚书一年多来,一直兢兢业业地负责自己的财税工作,尽忠竭力。
他一向谨慎,今日怎么会冒如此大不韪?!
崇光帝依然没有答话,不过心中稍微缓了一口气,只要朝中不是众口一词,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户部侍郎毕自严接着道:“陛下,朝中的财税空虚已经是朝野尽知的事,如今每年的财税亏空达三百万两以上!
“若没有新的财税来源,朝中所有的事项都将无法运转。
“而楚岩负责巡察江南财税,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臣以为,在这项工作上,整个大朝,很难有人做得比他更好!”
‘出色的完成了任务?收回了多少银子?三百万两?四百万两?’
崇光帝心中盘算着。
原本楚岩的钦差任务结束准备返回之前就要上一本详细的述职奏折,说明他着一年多的工作。
可是这次他回京之前上的奏折相对简单,只说了大略的工作,而且并没有涉及具体的数目。
这是打算在今日小朝会上再面奏,或者在召对的时候详细禀报。
毕尚书如此保奏,让崇光帝产生了一点儿兴趣。
他想问具体的数目,可是又觉得有失稳重。
还好,有其他人忍不住了。
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周延儒随口道:
“楚大人,你这番去巡税,到底巡到了多少税银,怎么不奏报?”
楚岩这才像是如梦初醒,站出来道:
“启奏陛下,臣领钦差任务,出京一年多,一直如履薄冰、朝乾夕惕,不敢有丝毫怠慢。
“经查,江南官商之间利益勾结,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仅明面上的欠税总额就达到了六百四十万两!其中盐商为主要!”
其他文武官员原本也有了些兴趣,可听他在这里念经,顿时心中少了许多兴趣。
这些事还用他楚岩来说吗?
江南富庶,也是朝中官员的第一大来源地,那里的情况大家怎么会不知道。
过年前各地送来的孝敬银子也以江南最大方。
欠税是欠税,可是谁能收的上来呢?
就是把他们都抓起来,也不过惹得民怨四起而已,最后覆灭的是自己。
楚岩这个少年必然就是吃了这亏。
崇光帝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如此强调客观条件,多半是为自己办事不利做铺垫了。
周延儒冷声道:
“楚大人,你到底收回来了多少银两,直接奏报陛下,不用再多说其他!”
楚岩躬身受教道:
“启奏陛下,诸位大人,臣此次巡察税银,累计收回税银一千六十四万六千五百二十六两!”
竟然还是有零有整的!
“欠的税银不是六百四十万两么?楚大人怎么还多收了这么多?”
工部尚书温体仁肃然道:
“莫非楚大人在江南横征暴敛,才导致江南民怨沸腾?”
崇光帝心中也默默点头,心中也有这样的疑问。
楚岩又道:“陛下,臣在江南尽忠职守,不敢独断专行,这些多余的银两,是各地商人走私朝廷专卖物品应交的税银!
“朝廷的皇商中有不少既做朝廷专卖,转运盐铁,可是私底下又暗自走私,以官货掩盖私货,最后官货赔钱,私货赚钱,亏钱的是朝廷,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楚岩将江南商人们的套路全部都抖落了出来。
大殿上有不少的人已经站不住了,因为他们家里许多的生意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更多的人还在震惊之中!
一千多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即使按照目前的朝廷用度,也足可以用两年多啊!
多年的财政亏空可以一日补上!
难怪负责财税的户部尚书要死保他!
崇光帝眼眸也瞪大了一瞬,嘴巴张了张,自己感觉很不严肃,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不过他此时的心中已经明显热了起来。
一千多万两白银啊!
有了这些银子,自己就可以渡过目前朝廷中的各种难关了,甚至可以借此摆脱太上皇的大多数掣肘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还要不要卸磨杀驴。
陛下楚岩过去的任务完成再好,这任务也完成了。
以后如何使用,还是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看几个尚书的态度,他们应当已经与楚岩有私下串联,不然不会配合如此好。
这也表明,即使外头跪了那么多官员,大殿上也有那么多官员喊打喊杀,其实还有许多官员是支持楚岩的。
尤其是现在有了银子,支持的又会多些。
大殿中央的南安郡王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开始大哭不止。
北静郡王带着一众武勋也开始冒死上谏。
这种朝争必须要有结果,必须要把对方锤死,不然后患无穷。
既然已经开始,断然没有中途改主意的做法!
这时候,楚岩再次上奏道:
“陛下!臣此次巡察江南财税,因为遇到闻香教祸乱,又惹出了海寇围金陵城之事,臣还有一事奏报!
“南安郡王负责平定东南海疆,多年来虽然有不少胜仗,可是花费的财税也不少。
“原本臣以为只是如此,可是最近才知道
“安南郡王竟然一直故意阻隔消息!那所谓的海寇头领其实早有归顺朝廷的意图,只是安南郡王一再欺骗,两头瞒着!
“平日里有又与这些海寇勾勾搭搭……”
总之就是把安南郡王的所作所为大概地讲了一下,不过换了一个前提,那就是郑家有意招安!
安南郡王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骗他们,也不告诉朝廷,这才惹恼了海寇进攻金陵。
听到这些消息,文武大臣们的表情又是一变。
朝廷中想打仗的官员是少数,如果不是不得不打,大多数希望用招安的法子。
如果那些所谓的海寇愿意招安,东南海疆的事就直接解决了嘛!
北静郡王水溶年纪轻轻,说话直接,道:
“所谓海寇,自然是化外之民,一贯狡诈,这种言行,岂能相信!”
这话说得略微有些偏颇,即使他狡诈,这些消息也不能瞒着朝廷和陛下。
安南郡王总不能认为自己比陛下还要英明吧。
楚岩正等着这一招呢,他朗声道:
“启奏陛下!据臣所察,郑家想要归顺是真心的,虽然这次安南郡王杀了郑家的郑芝龙,可是其子郑森依然表示,只要陛下能抚恤其父,追究相应的罪臣,他们愿意归顺!
“为了表示诚意,愿意先献上白银二百万两!其他财物折合一百万两!并遣质子来京!
“若陛下有召,他本人也愿意来京觐见!
“同时献上整个东南海疆地图,为陛下开疆拓土!”
轰隆!
‘开疆拓土’这几个字一出,众臣开始议论纷纷。
作为皇帝,可以流传后世最大的功绩莫过于开疆拓土!
尤其是如今辽东逐年丢失土地,让朝廷很没有面子,如果能在东南开疆拓土,那真是好事!
随后,楚岩送上了所谓的海疆图。
包括了整个琉球群岛、台岛,以及周围的附属岛屿。
崇光帝看到这个图的时候,眼神热切。
现在在局势变成了:
如果支持安南郡王,那就说明那一千多万两税银收得有问题,其中不少可能要还回去。
即使不还,这开疆拓土是没有机会了。
如果支持楚岩,要违背许多臣子的意思,可是能得到“开疆拓土”的功劳!
怎么选?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样太简单了!
钱、土地、名声,这才是他关注的!
那些臣子一时的得失,实在没必要过于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