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人将人患病的原因全部归咎于病祟,病祟会在人间释放病气,被病气侵入体内之人便会患病。
不同的病就是不同的病祟释放的病气所导致的,而照顾病人便很可能会沾染上病人体内散发出的些许病气。
因此张根还未说完,刘辩已然跨步上前,喉间溢出的话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低喝道:“让开!”
张济的病因是中风,这有什么好传染的?
而且张济病得很严重,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了,恐怕当真没有多少时日了,难得神志清醒,有些话应当也是希望对刘辩说的。
刘辩一把推开张根和张喜,执意步入张济的病房中,望向那张病榻。
榻上之人裹在锦被之中,身形单薄如纸,凹陷的眼窝里蒙着层浑浊的光,枯槁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沾着褐色药渣。
刘辩看着骨瘦嶙峋的张济,心中也是多少有些伤感的。
张济虽是阉党成员,却并无大恶,才能上虽然略显平庸,但这也是与卢植、杨赐这等当世一顶一的大才相比,自身的光芒被这些天才的光芒所掩盖了,因而略显平庸。
且无论是否是为了自身和宗族存亡,张济一向是支持他的诸多政令的。
对于这样一位太子党成员,尚未见惯朝臣生死的他,如何能不伤感?
刘辩握着张济的手,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元江公素日体健,缘何一病至此?”
而感受到太子温热的手掌覆盖上自己冰凉的后背后,张济的眼眸微微亮起。
他仿佛看开了似的,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间发出气若游丝的轻笑,道:“命数如此,也许这便是臣才薄却担任了三公的代价吧。”
刘辩却是驳斥道:“元江公病中糊涂!”
“孤不允许元江公如此否定自己,元江公有大才,否则岂能担任三公?元江公可要早些痊愈,孤还有大事需要倚仗元江公呢!”
张济眼眶渐渐湿润,干涸的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在枕上晕开深色痕迹,胸腔也因哭泣而微微起伏,带动着被褥下嶙峋的轮廓。
尽管他知道太子殿下的话语只是在宽慰他,但太子殿下愿意宽慰他这个阉党朝臣,已然是天大的恩宠了。
“老臣只恨生不逢时……只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张济任由泪水从眼角落下,顺着干枯的面颊滑落,道,剧烈咳嗽着,“老臣……老臣恨啊!”
张济虽然是被刘宏提拔的,但他明白刘宏提拔他只是为了对抗士人的,若是一旦局势不对,自己就会被刘宏放弃,丢给士人当出气包。
太子重用他,未尝没有借他平衡朝局的目的。
但他有值得太子任用的价值,才值得太子去利用。
而且太子的确是将他当作一名臣子,或者说将他当作了自己人来信重。
若是如此重情重义的太子殿下提拔的他,想来他也能真正发挥自己的才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而不是沦为一个被骂作阉党的佞臣吧。
刘辩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巾,为张济擦拭着泪水,看向一旁的侍医,却见侍医缓缓摇头。
他明白侍医的意思了,药石无用,回天乏术。
“殿下,老臣……斗胆,为宗族子孙计,欲殿下求个恩典。”
张济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虽然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却还是担忧宗族和子孙的未来。
“臣知此子乃是庸才,但所幸此子本分,向来不敢为恶,殿下若是瞧得上他,求殿下赐他一份闲职安身立命即可。”
刘辩轻轻拍了拍张济的手,微微摇头道:“当今天下,本分之人已然属实难得,孤欲为元江公封蔡阳乡侯。”
“子实(张根表字),孤欲拜汝为太子舍人,此后汝便为孤的家臣!”
张济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厚恩封赏,浑浊的瞳孔微缩,枯枝般的手臂颤抖着想要撑起身体向太子行礼谢恩,身子骨却是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张根竟呆立当场,张济积攒起全身力气,抓起枕边药碗狠狠掷去。
“逆子,还不快谢太子殿下厚恩!”
太子舍人虽是区区秩二百石官职,却是实打实的贵职!
朝野间流传着“宁为太子一舍人,不为地方二千石”的话语,虽略有夸张,却也为不少人认同。
谁人不知,入仕太子府,便是成为了太子的班底,是浅邸之臣,而天子已然公开表示准备将传位给太子,自己担任太上皇,自此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而值此时刻张根被拜为太子舍人,这摆明了是让他躺赢跟着享受胜利果实,赐他一份光明的前途。
更遑论蔡阳乡侯的爵位,张济虽担任了三公,但却并无侯位,连关内侯都不是的他病重之时骤然被封为蔡阳乡侯,显然也是太子赐予张根的一份恩典。
“臣谢殿下隆恩!”
张根也是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提拔为太子班底,又即将多了个乡侯爵位,直接跪伏于地向太子谢恩。
刘辩微微颔首,旋即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张根和张喜,他还有些话要单独与张济言语。
“元江公,汝弟可堪大用否?”
面对太子的问询,张济虽然病重,但也许是方才的喜悦冲淡了病情的影响,他的脑子迅速活络了起来,大致明白了太子话中的深意。
“虽是同胞兄弟,但殿下既然问及仲江,那臣也举贤不避亲。”张济神情认真,点了点头道,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病室中回荡,“仲江可用,但才止九卿,切不可为三公!”
张济自然是明白,太子想要让张喜来代替他撑起阉党在朝堂上的势力,但他也明白张喜性情太过平淡,不喜与人争斗,实在是不适合像他这般替太子平衡朝局。
刘辩目光深邃地看了张济一眼,他并不知道张济是不希望张喜像他这般居于朝堂的风暴之中,还是单纯认为张喜的性格不合适卷入其中。
但既然这是张济的决定,那他会尊重张济的意见。
这也算是对这位司空公,最为厚重的恩典了吧。
刘辩轻轻拍了拍张济的手背,将锦被为他掖好,缓缓点头,将未尽之言都化作无声的承诺。
第178章 你们骂完那个昏君之后就不许骂孤了哦!
四日后,五月初五,司空张济于府中溘然长逝。
天子、太子、皇后皆着素缟丧服三日,太子亲至司空府吊唁。
看着正堂中央的棺椁,刘辩的心中还是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悲伤。
踏入灵堂,赤色朱砂棺椁在素白帷幔的映衬下尤为醒目,刘辩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挺直脊背,朝着棺椁恭敬地拜了三拜。
太子转身之时,张济的家人以及满堂宾客都见到了泪痕正顺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
“天夺元江公于孤!”
刘辩声音沙哑,以衣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他并非是对张济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对于生老病死之事尚且未能适应罢了。
若是他得以享受常人之寿,那他这一生恐怕会面对不知多少生离死别,毕竟他的家臣们都比他要年长得多了。
悲叹过后,刘辩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摆了摆手示意太子舍人路粹上前宣诏。
路粹垂首上前,面色平静哀伤,眼睑低垂,掩住眼底难抑的兴奋。
自从那日上林苑春后,他便常伴太子左右,加之他在文赋上也颇有天赋,没有愧对老师蔡邕的教导,因而太子多委以草拟诏令之任。
草拟诏书之事,看似稀松平常,背后却是蕴含了君王的信任和看重,若太子已然登基为天子,诏书草拟之责当由治书侍御史或侍中执掌,足见太子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至于在张济丧仪上替太子宣诏之事,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三公薨逝,即便再是不喜张济,朝中文武百官皆须赴丧吊唁,这是礼制!
更何况太子殿下都亲着丧服吊唁,你们凭什么敢不来吊唁,是准备下去当面吊唁吗?
而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诏,也能让朝中文武注意到他这个人的存在,无异于太子向群臣引荐自己,也能让所有人明白太子殿下对他的信重。
路粹手腕轻抖,展开绢帛,洪声肃穆宣诏道。
“司空元江公,朝廷之股肱,海内所仰,德劭望尊。遽尔薨逝,朕心怆然。念其昔年侍讲华光,本欲辍朝三日以寄哀思,然边陲将士方效命疆场,安危攸关,朕岂敢以私情废公义?
张卿泉台有灵,必能体朕苦心。追思累世勋劳,特优礼之:赐以珠画特诏秘器,饭含珠玉二十六品,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以司空金印紫绶,加号特进,谥曰恭侯。”
这是一封天子诏书,天子刘宏难得有机会亲自下诏书,在诏书中表达了对张济一生功绩的认可与对其病逝的哀悼。
当年杨赐、张济与刘宽三人,曾于华光殿为刘宏侍讲,也算是有一份师生之谊。
如今张济病逝,刘宏于情于理都必须充分表达自己的哀思,而太子则是亲自制定了张济身后之事的规制。
追赠司空印绶这一件事倒是并不稀奇,后汉自孝顺皇帝起,便时常追赠臣子印绶,算是对于臣子这一生功绩的肯定。
同时,印绶也是对于臣子在另一个世界的美好祝愿,人们相信亡者会居住在另一个世界,因此才会年年祭祀,而印绶则是希望以此提升亡者的身份,帮助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获得更优厚的待遇。
当然,印绶本是不可随棺椁下葬之物,若无天子特赐,擅自以印绶下葬,则是逾制。
至于赐予朱砂绘制的棺椁,饭含、珠玉二十六品,并使五官中郎将持节的待遇也算是三公去世后的正常礼遇。
只不过文武百官还是有所不满的,毕竟这个待遇太过优厚,却赐予张济这般阉党佞臣。
刘辩注意到了堂内吊唁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但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反对的声音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尽管诏书是天子诏书而非太子诏书,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封诏书实际上就是太子下的,太子又是亲自探望病情,又是召集群臣商议谥号的,谁还能看不出这是太子的意思。
可太子刚将汝南袁氏下狱,以汝南袁氏为垫脚石成全了那份威仪,也没人敢在这件事情上说太子的不是。
况且有些事情也不好做得太过,人都死了,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举,多少也是要手下留情的。
否则万一自己将来死了,政敌反对君王对自己的礼赐,那该如何是好?
但后汉的士人不骂人心里是绝对不痛快的,因此这些心中对张济所得礼赐有所不满的士人选择了……骂天子!
这倒是刘辩未曾料到的,因此刘辩决定选择性耳聋。
诏书是天子下的,又不是太子下的,你们骂完那个昏君之后就不许骂孤了哦!
士人瞅见太子这般表现也明白了,不留余力地在背后蛐蛐起了天子。
太子既然给他们个台阶不亲自下诏,他们也就索性装傻骂骂那位即将荣升太上皇的天子就是了,反正天子被他们骂了那么多年,也该早就习惯了。
只是这个谥号……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牙齿发酸的。
既过能改曰恭,敬事供上曰恭。
妥妥的美谥!
若非太子自己把谥号想好了,告诉了郑玄、卢植和服虔等人,要求古文学派提议追谥张济为“恭侯”,否则谁也不会愿意给一个阉党势力的臣子上美谥,给个平谥都算是看在对方同为太子党一员的份上了。
但太子再过一段时日便能升级为天子了,古文学派的投资即将迎来收获之际,即便是再多不情愿,古文学派的士人也不至于为了个谥号和太子在这个关头闹不愉快。
而这样的态度也是让刘辩很满意,士人嘛,就该是匍匐在君王的脚下,老老实实听从君王的命令的。
古文学派的起家路线是自下而上,同时也是通过将经义修改得符合历代帝王需求,迎合一代代汉家天子的喜好而逐渐走到台前的。
今文学派士人的思想理念是,将掌权的君主变成一位只会繁衍后代的傀儡,灌输“圣天子垂拱而治,众贤良众正盈朝”才是圣君贤臣治国典范的理念,从某种角度而言颇为类似君主立宪制。
而古文学派则是妥妥的保皇派,信奉封建中央集权制,或者说因为天子是希望集权的,所以为了迎合天子的喜好,古文学派士人也支持封建中央集权。
这就导致了迎合天子上位的古文学派虽然地位逐渐提升,却始终摆脱不了天子工具人的地位,他们若想巩固地位,必须依靠天子的宠幸。
至少就目下情况而言,没有个一、二百年,古文学派还无法摆脱迎合天子的这条枷锁。
历史上,担任司空的张济是在184年4月因病而去职的,也就是说四月的时候,病假已经超过了三个月,后面便没有任何事迹了,只知道是汉灵帝期间病逝,基本上推测就是大致在这个时间病逝吧。
第179章 袁术:速取蜜水来止渴也!
参加完张济的丧礼,刘辩便离去了,并未曾多逗留。
他是君,君在,许多人都会不自在的。
“殿下,回宫吗?”
问话的是董璜,典韦、许褚从不会问太子准备去哪里,只会默默跟随,刀山火海他们自相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