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
“劳烦琏二嫂子张罗了。”贾看着她，微微颔首，语气随和。
这四个字一出。
王熙凤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骨头酥了。
琏二嫂子。
大真人叫她嫂子！
全神京城，连皇上都要喊一声天师，连周老祖都要跪下叩首的大真人，认了她这声嫂子！
王熙凤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极度激动所致。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哎！哎！当不得真人这声谢。能为您张罗一顿饭，那是我王熙凤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腰板挺得笔直，底气瞬间足了十倍。
有了这句“琏二嫂子”，以后在荣国府，就是贾母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大真人的面子。至于那个抄道经的二太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了。
第207章 不负初心不负剑
“快里边请！地龙早早就烧热了。”王熙凤侧着身子，恭敬地将贾迎进正屋。
正屋内暖意融融。
黄花梨大圆桌上，摆满了冷热十六道菜肴。
桌上的餐具全是新打磨的青玉碗筷，没有一丝金银的俗气，显然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众人落座。
贾居主位。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清蒸松江鲈鱼、玉笋烩山珍、极品血燕熬的甜羹……
“准备得这么豪华啊。”贾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
林黛玉坐在左手边，拿起玉筷，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二哥不知道。若是云丫头今日准备得差劲，我们几个可不会放过她。总要吃垮了她的体己钱才算完。”
探春在一旁掩嘴轻笑。
史湘云丝毫不恼，上前挽住王熙凤的胳膊，下巴一扬：“我才不怕！有凤丫头帮我盯着席面，我可不会差劲。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私库里搬出来的，我可没花一分钱！”
众人顿时笑出声。
王熙凤也跟着赔笑，顺手用公筷给贾布菜，动作麻利且恭顺。
薛宝钗坐在最末座。她看着桌上谈笑风生的众人，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她不插话，只是在众人大笑时跟着露出温婉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今日能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就已经赢了。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贾随口讲了几句西域的风土人情，引得湘云等人惊叹连连。黛玉时不时刺上几句，皆被贾轻松化解。
秋爽斋外。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夹道尽头，一个瘦弱的身影踩着积雪，缓缓走来。
贾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青色棉袍。
他双手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腰间的腰带上，挂着那把剑刃已经砍出几个缺口的破铁剑。
一路走来，几个守在路口的荣府仆妇看到他，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环脚步平稳，眼神冷厉。
他很清楚。
这些人怕的根本不是他这个庶子。
他们怕的，是他在秋爽斋里，即将去敬茶的那个人。
“呼”
贾环站在秋爽斋的院门外，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手，按在腰间的破铁剑上，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
随后，他迈开步子，跨过院门。
贾环双手端着紫檀木托盘，在廊阶下站定。
屋内传出阵阵笑声，夹杂着王熙凤八面玲珑的逢迎。那是一个属于荣国府核心圈子的世界。以往，他连靠近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环三爷。”守在门口的平儿看到了他，压低声音，“在这候着，我去通禀一声。”
贾环点头，身姿挺拔，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破铁剑柄上。剑鞘边缘早已磨损，但这是他如今在府里挺直腰杆的唯一底气。
屋内。
平儿走到王熙凤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王熙凤神色微变，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贾。
“真人。”王熙凤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老太太差人来说，您难得来一趟，荣府这边没个男丁作陪实在失礼。宝玉身子不适，便让环兄弟过来给您敬杯茶。您看……”
席间的笑声瞬间停了。
林黛玉和史湘云对视一眼。
探春则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担心自己的弟弟会在天师面前失了礼数。
贾端起青玉茶盏，拨了拨浮沫，语气平淡：“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冷风裹挟着雪片涌入，随后又被地龙的热气瞬间吞噬。
贾环端着托盘，低着头，大步走进正屋。他没有看席间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去看桌上的山珍海味，径直走到贾身前三步处。
“扑通。”
贾环双膝跪地，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荣国府贾环，给大真人请安。”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咬碎牙关的狠劲与坚韧。
贾垂眸，目光落在贾环身上。
没有穿荣庆堂赏赐的华贵锦缎，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肩膀上还带着化开的雪水。腰间那把破铁剑随着他的动作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根本不是一个世家公子该有的打扮，更像是一个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的剑客学徒。
“起头。”贾淡淡道。
贾环抬头。那张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戾气和猥琐的脸，此刻削瘦了许多，眉眼间多了一道练剑留下的血痂，眼神却出奇的亮，亮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刀。
“这茶，是老太太让你敬的，还是你自己要敬的？”贾问。
屋内死寂。
王熙凤额头冒出冷汗。这话若是答不好，荣国府和贾环都没好果子吃。
贾环直视贾，没有丝毫犹豫：“回大真人，这杯茶，是环儿自己要敬的。”
“哦？”贾身子微微前倾。
贾环将托盘放下，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多谢大真人，给了环儿一个学剑的机会。多谢大真人，给了环儿一条活路。”
话语直白，粗糙，但真诚。
在座的众女皆是一怔。
她们深居内宅，根本无法理解贾环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大的绝望与挣扎。只有真正被踩在泥潭里的人，才知道那一句“允许旁听”，是何等恩赐。
贾看着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在这个被虚伪和算计填满的大家族里，贾环的野心和欲望是真实的，阴暗却也纯粹。
贾伸出手，端起托盘上那杯茶，掀开杯盖，饮了一口。
“茶我喝了。”贾将茶盏放回托盘，声音依旧平淡，“路是你自己出来的。这把剑不好走，断了骨头，流了血，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希望你，能守住这股狠劲，保持本心。”
贾环浑身一颤。
那句“保持本心”，重重地砸在他心坎上。
“环儿谨遵大真人教诲。绝不敢忘。”
贾环再磕了一个头，端起托盘站起身。他没有多留一刻，也没有趁机套近乎，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亲姐姐探春一眼，转身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探春看着晃动的门帘，眼眶微微泛红。
第208章 五行真解蕴玄机
贾探春暗道：那个曾经只会跟在丫鬟屁股后面使坏、满心阴暗的弟弟，好像真的在那一夜的大雪中，在宁国府的红梅树下，死去了。
如今活过来的，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拼命的剑客。
“好。”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笋，“吃饭。”
“呼……”王熙凤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
她赶紧端起酒壶，给贾斟了一杯温酒，满脸堆笑打破了沉默：“真人说得是。环兄弟如今真是大变样了，往日里跟个泥猴似的，现在天天跟着青玄道长练剑，连走路都带风。这都是沾了真人的仙气儿。”
史湘云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前儿个我在东院练枪，还看见他拿着树枝戳木头人，手上全是茧子。这股子倔劲，倒让我佩服。”
林黛玉和探春也随之点头。贾环的改变，所有人有目共睹。
薛宝钗端坐在末座，静静听着众人说话。她的手放在袖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个用黄花梨木雕刻的扁平小匣子。
时机到了。
饭局已经过半，气氛正是最融洽的时候。
刚刚贾环的出现，让贾展现出了对“努力上进者”的宽容。
这时候献东西，绝不会显得突兀。
宝钗站起身，从袖中拿出那个黄花梨木匣子。
“表兄。”宝钗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昨日，我哥哥破落的古董铺子里，偶然收了一本无名的道家古籍。”
宝钗双手将木匣递上前，轻轻打开：“里面的文字晦涩难懂，似乎与五行八卦有关。薛家无人懂这些仙家学问。我想着，这等奇书留在凡俗也是蒙尘，不如献给表兄，或许对真人的修行能有一丝裨益。”
王熙凤看了宝钗一眼。
什么偶然所得，必定是薛蟠动用了江南商路的全部人脉，花了大价钱硬挖出来的。
贾停下筷子，目光扫向那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