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眼中迸出狂热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贾政靠不住,但这神京城里,她王家的大哥可是手握重兵的京营节度使!只要大哥肯出手,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算个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脸上堆出笑,嘴里连声答应:“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太太您放宽心,舅老爷最疼您,定不会让您白受这委屈。”
退出荣禧堂,冷风一吹,周瑞家的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里直犯嘀咕。
舅老爷是疼妹妹,可那也得看对手是谁。
如今那贾环,可是宁国府天师亲口点了名的。王子腾再怎么位高权重,敢去捋天师的虎须?去惹那能御剑凌空、召唤雷龙的神仙?
但主母发了话,她不敢不去。去是得去,话怎么说,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半个时辰后。
京营节度使府,书房。
王子腾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炭火烧得很旺,屋里却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瑞家的跪在下首,头贴着地毯,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政二老爷今儿为了一个庶子,动手打了妹妹,还把她禁足了?”王子腾放下军报,声音不辨喜怒。
“回舅老爷,是。”周瑞家的斟酌着词句,“我们太太本是好意,见环三爷练武辛苦,赏了几个丫鬟过去伺候。谁知环三爷不领情,倒打一耙,惊动了政老爷。政老爷脾气一上来,就……就下了重手。太太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会儿还肿着脸躺在榻上呢。”
王子腾盯着她,目光如刀:“就这些?”
周瑞家的后背冒出冷汗。她不敢说王夫人要借刀杀人,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太心里苦,又口不能言,奴才瞧着实在不忍,这才斗胆来求舅老爷。咱们太太在这府里,全指望您撑腰了。”
王子腾没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番避重就轻的鬼话,骗骗外面的傻子还行。王子腾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敏锐的政治嗅觉。
王夫人赏丫鬟?那是去坏人家的根基!
贾政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因为那个庶子,现在搭上了宁国府的线!
他王子腾,前几天才在梨香院碰了个软钉子,薛宝钗明里暗里警告他别去沾宁国府的边。他堂堂正一品大员,为了求见天师一面,在宁国府门前等了半个时辰都没进去。
现在,他这个愚蠢的妹妹,居然因为内宅争宠,去动天师看中的人,还妄想拉着他王子腾下水?
真是不知死活!
第175章 烈火焚书拒王恩
“行了,我知道了。”王子腾收回目光,语气冷得像冰,“你回去告诉妹妹,内宅的事,既然政二老爷做了主,她就好好在佛堂里反省。至于其他的,让她别想了。”
周瑞家的心头一沉。她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舅老爷这是彻底不管太太了。
“奴才……遵命。”周瑞家的不敢多说一句,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王子腾猛地站起身,抓起书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蠢货!”王子腾咬牙切齿,“王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
原本,贾家因为天师的出现,势头如日中天。
王家只要安安稳稳地跟在后面,少不了喝汤。结果二房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连出昏招。
“来人!”王子腾大喝一声。
长随立刻推门进来:“老爷。”
“去库房,把前几年缴获的那几本武林秘籍挑两本出来。”王子腾在屋里踱了两步,“不用挑最好的,挑那种打磨根基、外家硬功的。包好了,你亲自去一趟荣国府东路院,送给贾环。”
长随一愣:“送给环三爷?”
“对。”王子腾冷着脸,“顺便告诉他,就说我这个做长辈的,听说他有心向武,特意找了两本秘籍给他筑基。让他好好练,莫要辜负了天师的栽培。”
长随虽然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王子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必须抢在王夫人发难之前,把王家的态度摆明。
这个妹妹,他不要了。
申时。
荣国府,东路院。
贾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拿着一块粗布,仔细擦拭着白天练习用的木剑。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握剑,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水泡,有的已经挑破,流出黄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院门被推开。
王家的长随跟着贾琏走了进来。
“环兄弟,歇着呢?”贾琏搓着手,满脸堆笑。他现在对这个往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堂弟,客气到了极点。
贾环站起身,手里的木剑没放下:“琏二哥,有事?”
贾琏侧过身,让出背后的长随:“这位是王家舅老爷跟前的人,特意来给你送东西的。”
长随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子:“环三爷,这是我们节度使老爷特意让小人送来的。说是听说三爷有心练武,老爷十分欣慰,挑了两本外家硬功秘籍,给三爷打基础用。”
贾环没有伸手接。
他那双倒三角眼盯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眼神变得十分怪异。
今天下午,王夫人刚派了四个丫鬟来祸害他。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王夫人的亲哥哥,手握重权的大员,居然屈尊降贵,派人给他这个庶子送武林秘籍?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正房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赵姨娘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几步就冲了过来。
“王家送来的?”赵姨娘警惕地看了一眼长随,目光落在那匣子上,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一把将水盆扔在地上,几步上前,直接夺过长随手里的木匣子。
“哎,姨奶奶,您这是……”长随吓了一跳。
“什么舅老爷!那是太太的亲大哥!”赵姨娘根本不听解释,三两下扯开木匣,看也不看里面的线装书,转身就跑到廊下。
那里正烧着一个给屋子去湿气的炭盆,炭火红彤彤的。
赵姨娘毫不犹豫,抓起那两本秘籍,直接扔进了炭火盆里。
“轰!”
干枯的纸张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股火苗。
贾琏和长随都傻眼了。
“姨奶奶!那可是节度使老爷送的武林秘籍啊!”长随惊呼出声,想去抢,火势已经把书页吞噬了。
“秘籍?我看是催命符!”赵姨娘双手叉腰,对着火盆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脚刚送狐媚子来勾我儿子的魂,后脚就送什么破书!谁知道那书里写的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儿?练了走火入魔算谁的?”
赵姨娘转过头,看着贾环,大声说道:“环儿,你记住了!咱们娘俩在这府里,除了老太太和天师,谁的话也不能信!尤其是王家人的东西,就算是金山银山,咱们也不稀罕!你只管跟着东府的青玄子道长练,那才是正道!他王家的人,肯定会害你!”
贾琏站在一旁,嘴角抽搐了几下。这赵姨娘虽然粗俗不讲理,但这番话,糙理不糙。王子腾这礼,送得确实让人心里犯嘀咕。
贾环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秘籍。他当然知道,王子腾送这两本书,并不是想在书里做手脚害他。
以王子腾的身份,真要害他,犯不着用这种留下把柄的蠢招。送书,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向宁国府、向天师表态的政治手腕,意味着王家与王夫人的切割。
但贾环没有阻止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长随,声音平静:“劳烦回去告诉节度使大人。长辈赐,本不敢辞。但我天资愚钝,东府的青玄子道长规矩严,不许我贪多嚼不烂。这两本秘籍,我没福气消受。”
长随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一盆灰烬,只得拱了拱手:“小人……小人一定把话带到。”说罢,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贾琏见状,也不好再留,打了个哈哈,跟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赵姨娘拿过火钳,把火盆里的灰烬又翻了翻,确认烧得干干净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贾环,点了点头。
“没有。”贾环握紧手里的木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走到火盆边,感受着残存的温度,轻声说道:“娘,你烧得好。王家的东西,拿着烫手。”
贾环抬起头,目光越过荣国府的院墙,看向宁国府那被八卦阵笼罩的苍穹。
天师贾,只用了一句话,就逼得王夫人原形毕露,逼得贾政动了手,逼得位极人臣的王子腾断尾求生。
这就是权势。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贾环转过身,重新走向院子中央,双腿岔开,下蹲。
手里的木剑,再次刺向漫天的风雪。
他要变得更强。他要在这场属于强者的游戏中,死死咬住属于自己的位置。
绝不松口。
第176章 贾侯赠镜镇王威
京营节度使府。书房内。
长随跪在地上,将东路院里发生的事,连同贾环那句“长辈赐本不敢辞……这两本秘籍,我没福气消受”,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连带着赵姨娘怎么把书扔进火盆,怎么骂“王家没安好心”,也都原原本本地学了出来。
书房里死寂一片。
长随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湿透了里衣。他本以为节度使大人听完会雷霆震怒,甚至砸杯摔碗。
但王子腾没有。
他端坐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知道了,下去吧。”王子腾挥了挥手,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长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一瞬。
王子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换作是他,他也不敢练。
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刚刚搭上天师的线,本就如履薄冰。这个时候,仇人的大哥送来两本武林秘籍,谁敢练?就算里面没毒,没做手脚,但只要练岔了一口真气,走火入魔,这辈子也就毁了。
赵姨娘那把火烧得对。换作王子腾自己,烧得只会比她更干净。
王子腾并不生气贾环的防备,他真正厌恶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蠢妇。”
王子腾低声咒骂。
如果不是王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去狐媚丫鬟,企图断人前程,他何至于要舔着老脸,上赶着去送这莫名其妙的两本破书?
王家的脸面,全被这个愚蠢的妹妹丢尽了。
上次毒哑她,是想保全王家的利益,顺便向天师示好。可如今看来,哑了也堵不住她作死的本能。她那张嘴不能说话,手却还在不断地把整个二房,甚至把王家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