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的瞬间,贾环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十几年了,他第一次知道祖母的手是热的。他也第一次体会到,百年老参不需要跪着求,别人会主动塞进你手里。
傍晚,荣国府东路院。
这处带跨院的厢房宽敞明亮,屋里早生了炭盆,暖意融融。多宝阁上摆着几个瓷瓶,虽不是极品,但也算体面。
贾环坐在拔步床上,摸着铺垫得厚厚的丝绸被褥,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赵姨娘指挥着几个丫鬟收拾包裹,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中气十足。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报:“姨奶奶,环三爷,梨香院的薛大爷来了。”
贾环站起身,走到明间。
薛蟠穿着一件紫貂大褂,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进门,薛蟠就爽朗地大笑起来:“环兄弟,恭喜乔迁之喜啊!”
第171章 满座温良助远行
贾环上前拱手:“薛大哥客气了,快请坐。”
薛蟠一挥手,让小厮把两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指着桌上的匣子:“哥哥我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听说了你的喜事。我妹妹特意嘱咐我,来看看你。”
说着,薛蟠直接掀开其中一个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叠银票,每张面额五百两。
“这里是两千两银票。”薛蟠拍了拍匣子,“你刚开始练武,少不了要花钱的地方。虽然老太君赏了东西,但自己手里有现银,用着才硬气。”
贾环愣住了。两千两,对以前的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每个月的月钱才二两,还要经常被克扣。
没等贾环推辞,薛蟠又打开第二个小匣子。
里面摆着几个黑色的瓷瓶,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这是黑玉断续膏和通络散。练武容易磕磕碰碰,伤了筋骨,用这个涂在伤处,好得极快。”薛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咧嘴笑道,“都是从我们薛家商铺里挑的最好的货色,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贾环咽了一口唾沫。他看向薛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薛宝钗精明。这笔投资,看似是送给他贾环,实际上是在结交宁国府的边缘关系。
但他无法拒绝。他现在太需要这些资源了。
“薛大哥,这太贵重了。”贾环深吸一口气,“无功不受禄。”
“扯淡!”薛蟠把脸一板,粗着嗓子喊道,“什么无功不受禄?咱们是亲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妹妹说了,你是个有韧性的,日后必成大器。哥哥我看好你!”
薛蟠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贾环的肩膀:“东西收下,好好练!别让天师失望!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薛蟠带着小厮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贾环站在桌前,看着那两千两银票和几瓶伤药。
他伸手拿起一张银票,纸张的质感在指腹摩挲。
他转头,透过窗棂,看向宁国府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隐匿在太清八卦守神阵之下的府邸,仿佛一尊主宰一切的神灵。
“我不止要练成武功。”贾环将银票攥紧,骨节发白,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要爬上去,爬到你们所有人都要抬头仰望的地方。”
与此同时,宁国府,藏书阁。
贾盘膝闭目,紫火在丹炉下跳动。
青玄子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天师,那贾环今日已经开始随贫道站桩了。根骨虽差,但忍耐力极强,是个狠苗子。”
贾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紫意。
“慢慢教。”贾语调毫无波澜,“如果他能成器,也算是一桩秒事儿”
青玄子神色一凛,低头称是。
而此时贾环所在的院子。
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厚重的棉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一阵环叮当的轻响传来。
探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林黛玉、迎春、惜春和史湘云。
五个姑娘带着各自的丫鬟,手里都提着食盒或捧着锦盒,将这原本空旷的明间挤得满满当当。
贾环正坐在桌前给手腕缠白布,见众人进来,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给各位姐姐请安。”
探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贾环一番。
见他精神头十足,腰杆也挺直了,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她将手中的一个包裹放在桌上,解开结扣,里面是两副熟牛皮打制的护腕和几副护膝。
“这是我让翠墨去外面寻铁匠连夜赶制的。”探春看着贾环,“你刚开始跟着青玄子道长练武,筋骨还弱,站桩练剑最容易伤了关节。戴上这个,能护着些。”
贾环双手接过,手指摩挲着粗糙结实的牛皮,点头道:“谢谢三姐姐,这东西正合用。”
林黛玉让紫鹃将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去采购的上等的化瘀丹,你拿去。若磕碰了,用温水化开涂在伤处,好得快。”
史湘云最是爽利,直接拍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在桌上:“环兄弟,练武最费鞋袜和兵刃。我不懂那些,你自己拿去买几双好靴子。”
迎春和惜春也各自送了些上好的伤药和布料。
贾环一一谢过。
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码放在桌角,动作轻缓。
从小到大,他在这府里得到的只有白眼和克扣。
如今这些善意,他清楚大半是因为他搭上了宁国府那边的线。但无论如何,送到手里的资源,就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探春看着这个往日里畏缩的弟弟,语气变得十分严肃:“环哥儿,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天师肯点头让你跟着大宗师学,你必须把命豁出去练。哪怕扒掉一层皮,也得把这本事学到手!你可明白?”
贾环抬起头,直视着探春的眼睛:“三姐姐放心。我死在校场上,也不会退半步。”
帘子一掀,赵姨娘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几杯刚沏好的热茶。
“哎哟,各位姑娘快坐,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赵姨娘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她殷勤地将茶水端给众人,“环儿能有今天,多亏了姑娘们平日里照应。”
众人看在贾环和探春的面子上,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见贾环还要去练武,便起身告辞了。
等众人走远,赵姨娘快步走到桌前。她伸手摸着那牛皮护腕,又拿起那瓶丹药,最后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
赵姨娘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红着眼眶看向贾环,声音哽咽:“环儿,你真熬出头了。这府里,终于有人拿正眼看咱们娘俩了。你一定要好好练,把那个断了腿的废物彻底踩在脚底下!”
贾环将护腕绑在手臂上,拉紧皮条,用牙齿咬住一端死死系紧。
“娘,你看着吧。”贾环拿起一柄削好的木剑,大步走出屋门。
第172章 毒计温柔蚀少年
接下来的两天,神京城的大雪没有停歇。
宁国府后院的校场上。青玄子负手而立。
贾环双腿分开,正在扎马步。他的肩膀上扛着一块几十斤重的石锁。汗水浸透了棉衣,在寒风中结成冰凌。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手背上的冻疮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
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死活不肯把石锁放下。
青玄子看着这一幕,暗自点头。这等韧性,道门里那些天资卓绝的内门弟子也未必比得上。
一墙之隔的梨香院。
薛宝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东路院的方向。
莺儿端着一盆炭火进来,随口说道:“姑娘,听说那环三爷这两天在东府练武,一天摔打几百次,连饭都得别人喂。这又是何苦来哉?”
薛宝钗放下账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叫争命。”
薛宝钗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薛姨妈,轻声说道:“妈,咱们这位环兄弟,是个狠角色。他对自己下得去死手。不出三年,这荣国府二房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薛姨妈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有些不解:“宝玉虽然断了腿,但老太太和太太的家底子还在呢。”
“家底子?”薛宝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家底子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拿什么去跟一个手握长剑、背后站着天师的武者争?”
薛姨妈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荣国府荣禧堂。
王夫人此刻双眼布满血丝,面容因为愤怒和连日的禁足而变得扭曲。
贾环拜师练武的消息,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她的脑子里。她决不允许那个贱婢生的儿子骑在宝玉头上!
王夫人转过头,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周瑞家的赶紧推门进来,躬身立在一旁:“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不能说话。
她此刻指了指一旁的丫鬟,然后又指了指贾环院子方向,眼神中浮现一丝狠辣。
周瑞家的看完,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抬头看着王夫人,只见王夫人眼中满是阴毒的算计。
周瑞家的恍然大悟。
刀剑伤人,容易留下把柄,更会触怒天师。
但如果是用最柔软的手段呢?
贾环不过是个八岁的少年,哪里见识过什么温柔乡?
只要挑几个身段妖娆、手段狐媚的丫头送进东路院,成天变着法地伺候他,哄着他。
一旦尝到了脂粉的甜头,哪还有心思去冰天雪地里挨冻吃苦?
骨头一软,武道之路就彻底断了。这连谋杀都算不上,这是主母的“赏赐”!
“太太高明!”周瑞家的压低声音,满脸堆笑,“奴才这就去办。保准挑几个不安分的、最会勾人的蹄子送过去。不用半年,就能把那小子的精气神全吸干!”
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让她退下。
半个时辰后,周瑞家的来到了倒座房。这里住着府里未留头和一些打杂的丫鬟。
“太太有恩典!”周瑞家的站在院子里,清了清嗓子,“环三爷搬了新院子,身边缺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太太心疼三爷,要在你们中间挑四个伶俐的过去。伺候得好了,将来就是房里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贾环现在可是府里的红人,谁不知道他攀上了宁国府的天师?只要能去东路院,那就是一步登天!
不一会儿,七八个自认为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便挤到了周瑞家的跟前。有的偷偷塞过去一只银簪子,有的往她袖口里塞碎银。
周瑞家的掂了掂袖子里的重量,目光在这些丫鬟身上扫过。最终,她挑了四个身段最风流、眼睛最水灵、平时干活最偷懒的丫鬟。
“就你们四个。秋纹、碧痕、娇杏、彩云。换身鲜亮衣裳,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