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那本账册,坐上马车。
车厢里,林如海翻开账册。
只看了几页,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亏空。
触目惊心的亏空。
尤其是江南那边的几笔大项拨款,去向不明,账面做得极度敷衍。
“甄家……”林如海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在扬州当巡盐御史,对江南的局势再清楚不过。
甄家仗着太上皇的恩宠,在江南一手遮天。
这户部的烂账,有不少跟甄家脱不了干系。
要查这笔账,目前的最明确的方向就是要动甄家。
动甄家,就会惊动太上皇。
这是一步死棋。
但林如海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眼神逐渐坚定。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女儿,是正二品清平郡主;他背后的靠山,是连太上皇都要低声下气求药的天师贾。
有这层关系在,这满朝文武,他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林如海回到林府旧宅。
林如海换上一身常服,站在庭院里。几个老仆正将一箱箱绸缎、药材往马车上搬。
“老爷,这些都是在扬州置办的土仪,还有三万两银票,都备齐了。”管家林安躬身说道。
林如海点点头。他在扬州生死走了一遭,最牵挂的就是寄养在荣国府的女儿。如今大病初愈,又蒙圣恩升任户部尚书,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接女儿。
“走,去荣国府。”林如海跨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宁荣街驶去。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庆堂。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林黛玉却坐不住,在厅堂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道袍,腰间挂着贾送的雷击木佩,步伐轻盈,全无往日的病态。
“林姐姐,你快别转了,转得我头晕。”史湘云坐在绣墩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嘻嘻地打趣,“林姑父今日刚回京,还要先进宫面圣,哪有这么快过来。”
贾探春也跟着笑道:“就是。咱们清平郡主平时修道练剑时最是沉得住气,怎么今日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林黛玉脸颊一红,停下脚步,嗔怪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就知道编排我。”
贾母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看着几个姑娘打闹,笑得合不拢嘴。
林如海被皇上急召回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林家在江南根基深厚,如今林如海回京,荣国府又能多一大助力。
“去,把薛姨太太和宝丫头也请来。”贾母吩咐身边的鸳鸯,“今日咱们家大喜,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不多时,薛姨妈带着薛宝钗走进荣庆堂。
薛家母女刚一落座,薛姨妈便笑着向林黛玉道喜:“林姑娘,听闻林姑爷今日回京,真是大喜事。”
薛宝钗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她心里清楚,林如海能活下来,全靠宁国府那位天师的仙丹。如今林如海回京,林黛玉又被封为清平郡主,林家在神京的地位水涨船高。薛家若想稳固商路,除了依靠天师,也得多结交林家。
“多谢薛姨妈。”林黛玉微微福身。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厅堂。
“老祖宗!林老爷来了!已经过了二门了!”
林黛玉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提着道袍的下摆,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荣庆堂。
庭院里,林如海正大步走来。他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父亲!”
林黛玉喊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林如海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泣不成声。
林如海眼眶泛红,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他看着女儿比以前高了,脸色红润了,不再是那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心中满是酸楚与欣慰。
“玉儿不哭,为父回来了。”林如海声音发颤。他在江南官场杀伐果断,此刻却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荣国府,富丽堂皇,但终究不是林家。女儿之前在这里寄人篱下,受了多少委屈,他不敢想。
不过好在自己女儿入道了!
“哎哟,我的好妹妹,快别哭了。林姑父大喜的日子,哭肿了眼睛可就不美了。”王熙凤从廊下走来,手里捏着帕子,笑着打圆场,“老祖宗在里头等急了,姑父快请进吧。”
林黛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林如海理了理衣冠,牵着女儿的手,走进荣庆堂。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林如海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个头。
贾母连忙让鸳鸯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好,好。回来就好。身子可大好了?”
“劳岳母挂念,小婿身子已无大碍。”林如海在下首落座。
第144章 黛玉拒归求修道
贾母拨弄着手里的念珠,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被皇上急召回京,可是有了新的差遣?”
此话一出,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王熙凤等人都竖起了耳朵。薛宝钗也微微侧头,目光专注。
林如海端起茶盏,语气平稳:“回岳母,皇上恩典,授小婿户部尚书之职,加太子少保。”
“嘶!!”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这可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六部核心!
贾母握着念珠的手猛地一紧,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林如海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户部尚书!
荣国府如今虽然出了个天师,但天师不理俗事,朝堂上贾家并无实权人物。
如今有了林如海这个户部尚书,贾家在朝堂上的腰杆彻底硬了。
日后还能帮助一下自己的老二。
“好!好!”贾母连声赞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皇上圣明!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你坐得稳。”
薛宝钗端着茶盏,低垂的眼眸中闪过精光。
户部尚书。林家的权势,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薛家掌管江南商路,免不了要和户部打交道。林如海这棵大树,必须交好。
众人纷纷上前道喜。
林如海一一还礼,举止从容。
寒暄过后,林如海招了招手。林安带着几个老仆,抬着几个大红漆木箱子走进厅堂。
“岳母大人,玉儿这几年承蒙府上照拂,小婿感激不尽。”林如海站起身,拱手道,“这些是江南的一些土特产,还有三万两银票,权当是玉儿这些年的花销,还望岳母莫要推辞。”
贾母看着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又听到三万两银票,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推辞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玉儿是我的亲外孙女,我疼她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要你的钱。”
林如海坚持道:“岳母若是不收,小婿心中难安。”
王熙凤极有眼色,立刻上前笑道:“老祖宗,这可是林姑父的一片孝心,您就收下吧。玉儿妹妹如今是清平郡主,咱们府里也沾了光呢。”
贾母顺水推舟,笑着点点头:“既如此,凤丫头,你便收进库房吧。”
到了晚间,荣国府摆开家宴,为林如海接风洗尘。贾赦、贾政也出席了宴席。
贾赦席间连连敬酒,贾政则拉着林如海谈论朝堂政务,极力展示自己的学识。
林如海应付自如,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家宴散去。
女眷们移步偏厅喝茶。林如海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林黛玉,眼中满是慈爱。
“玉儿。”林如海放下茶盏,温声问道,“为父在京城旧宅已经收拾妥当了。你明日收拾收拾东西,跟为父回家吧。”
此言一出,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迎春、探春、惜春和史湘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脸不舍地看向林黛玉。
贾母也皱起眉头。
她还指望着林黛玉能一直住在荣国府,维系着林如海和贾家的关系。
林黛玉抬起头,迎上林如海的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女儿不想回去。”林黛玉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坚定。
林如海一愣:“为何?可是旧宅那边缺什么东西?为父让人去添置。”
林黛玉握住林如海的手,认真地说道:“父亲,女儿在宁国府跟着二哥修道,如今已入炼精化气之境。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回了家,没了二哥的指点,也没了太清八卦守神阵的灵气,女儿的修为怕是会停滞不前。”
林如海听闻此言,陷入沉默。
他知道宁国府那位天师的手段。
自己这条命,就是天师的丹药救回来的。女儿能有如今的造化,能摆脱那一身胎里带的弱症,全靠天师点化。
修道,这是通天大道。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断了女儿的仙缘。
“好。”林如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既然你一心向道,为父便不强求。你安心留在宁国府修行,为父得空便来看你。”
林黛玉展颜一笑,犹如春花绽放:“多谢父亲成全。”
三春和史湘云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笑容。
林如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看向林黛玉,语气变得郑重:“玉儿,为父这次回京,除了面圣,还有一桩极其重要的事情。”
林黛玉收起笑容,静静听着。
“天师救命之恩,林某粉身难报。”林如海压低声音,“为父想正式登门拜访天师,当面叩谢。只是天师深居简出,不喜俗务。你替为父传个话,问问天师何时有空,能否见林某一面。”
林黛玉点点头。她知道父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父亲放心,明日女儿去宁国府练剑时,便将此事禀报二哥。”林黛玉应承下来。
林如海交代完正事,又与贾母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夜色深沉,神京城的风雪更紧了。
林如海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怀里揣着那本厚厚的户部账册。车厢外是呼啸的北风,车厢内,他的眼神却比冰雪还要冷冽。
甄家。
江南的亏空。
皇上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