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的天空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宁国府的正门紧闭。侧门外,薛姨妈、宝钗和薛蟠三人已经穿戴整齐,静静地站在台阶下。
深秋的晨风透着刺骨的寒意。
薛姨妈冻得直打哆嗦,薛蟠也缩着脖子。唯有宝钗,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侧门,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卯时初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吱呀”一声,宁国府的侧门被拉开。
贾珍披着一件狐皮大氅,打着哈欠跨出门槛。当他看到站在门外、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薛家三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哟,姨妈,薛大兄弟,宝姑娘。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贾珍揉了揉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薛姨妈连忙上前,陪着笑脸:“珍大爷。天师召见,我们薛家哪敢怠慢。早些来候着,免得误了时辰。”
贾珍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他现在是天师府的管家,平日里来拜访的公侯伯爵不知凡几,他的眼界早就高了。薛家这种商贾,以前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既然是天师亲口要见的人,贾珍自然不敢托大。他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就先进来吧。外面风大。”贾珍领着三人往里走,“不过你们来得确实太早了些。天师每日卯时练剑,雷打不动。这会儿正在后院呢,谁也不敢去打扰。你们先去偏厅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珍大爷。”宝钗轻声应道。
三人跟着贾珍穿过前院,来到偏厅。丫鬟送上热腾腾的参茶。
薛蟠端起茶盏,刚想喝一口,手却猛地一顿。
“铮!”
一声清冽的剑鸣,突然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响。薛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紧接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偏厅外的几棵老槐树无风自动,树叶簌簌作响。
宝钗坐在椅子上,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股气息并非针对他们,只是自然外溢的余波,却已经让人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这就是天师的神威?”薛姨妈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贾珍端着茶碗,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哪到哪。天师的剑法,已经通神了。你们且安心等着吧。”
辰时。
后院的剑啸声终于停歇。那股笼罩在宁国府上空的肃杀之气也随之散去。
不多时,一名道童快步走进偏厅,对着贾珍躬身道:“珍老爷,天师练完剑了,正在正堂。”
贾珍放下茶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他看向薛家三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走吧。规矩你们都懂,到了正堂,切莫乱看,切莫多言。天师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明白,明白。”薛蟠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三人跟在贾珍身后,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了宁国府那座恢弘的正堂。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斜射进去,将地面的青砖照得锃亮。
贾珍走到门外,停下脚步,恭敬地弯下腰:“启禀天师,薛家人带到了。”
“进。”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从堂内传出。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母亲和哥哥身后,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正堂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除了几把古朴的太师椅,墙上只挂着一幅“道法自然”的字画。
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他的面容清俊,双目微垂。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当他坐在那里时,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压迫感。
薛蟠的腿当场就软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年。
“草民薛蟠!”
“民妇薛氏!”
“民女薛宝钗!”
“参见天师!”
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薛家三人的心脏上,让他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贾才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越过跪在最前面的薛姨妈和薛蟠,直接落在了最后面的薛宝钗身上。
“听说,你们薛家,想做我的钱袋子?”
第127章 献产赌得一线生
“听说,你们薛家,想做我的钱袋子?”
大堂内回荡着贾平静的声音。
薛姨妈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平日里在内宅跟女眷们家长里短还行,面对这位犹如神明般的少年天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薛蟠更是缩得像只鹌鹑,额头紧紧贴着青砖,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求助似的看向跪在身旁的妹妹。
薛姨妈也转过头,目光全落在了宝钗身上。
坐在主位上的贾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堂堂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如今当家做主的,竟然不是长辈,也不是承嗣的男丁,而是一个才十多岁出头的小丫头。
好笑,却也悲哀。
“回天师的话。”宝钗深吸一口气,顶着那股无形的威压,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薛家上下,愿为天师效犬马之劳。”
薛姨妈和薛蟠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磕头:“对对对,愿为天师效力!”
“想为我效力的人,从这宁国府的大门,能排到神武门去。”贾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宝钗,“你们薛家,有什么优势?”
不等宝钗回答,贾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薛家的遮羞布。
“自从薛老家主去世,你们薛家便江河日下。如今在金陵,连祖宗留下的产业都护不住,被人明抢暗夺。”
“一个日薄西山的破落户,凭什么觉得我会选你们?”
字字诛心。
薛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
天师说得没错。
都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才让父亲辛苦打拼的家业败落得这么快。
若不是他没有什么本事儿,不能单独撑起薛家,他们薛家何至于沦落到要来神京看人脸色?
“天师明鉴。薛家虽然式微,但百年皇商的底子还在。”
“大陈十三省,薛家积攒的商路、人脉、水陆船队,并未彻底断绝。这些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渠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无法替代的优势。”
宝钗看着哥哥羞愧难当的模样,心中一酸,但语气依旧平稳。
宝钗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只要天师愿意收下薛家,赐下一个名分。薛家曾经被吃下去的产业,那些人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被截断的商路,也会第一时间物归原主。有了这些,薛家就能更好地为天师搜罗天下奇珍!”
薛蟠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附和:“天师!我妹妹说得对!金陵那些王八羔子,都是看我们薛家孤儿寡母好欺负,才敢用各种烂借口吞了我们的商队。只要天师您点个头,借我们薛家一个胆子,他们绝对得老老实实把东西双手奉上!”
贾静静地听完兄妹俩的这番话。
大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片刻后,一声冷笑打破了宁静。
“呵。”
贾靠回太师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冷厉。
“说了半天,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贾看着薛家三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也就是说,我想要拿到你们薛家的好处之前,还得先借出我天师的名头,给你们当护身符,去帮你们讨债?”
“空手套白狼,套到我头上来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记闷雷,直接在薛姨妈和薛蟠的脑门上炸开。
薛姨妈吓得浑身瘫软,差点直接趴在地上。薛蟠更是面如死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了!天师动怒了!
宝钗的心也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天师,但没想到天师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带来的压迫感。在天师面前,任何商贾的算计和筹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大堂内的气温仿佛降至了冰点。
宝钗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是薛家最后的机会。如果今天不能打动天师,薛家走出这扇门,就会被神京城的权贵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转过头,看向薛姨妈。
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薛姨妈虽然不知道女儿到底要做什么,但看着宝钗那破釜沉舟的眼神,她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早就该由宝钗做主了。
得到母亲的首肯,宝钗猛地直起身子。
她没有再磕头,而是直视着主位上的贾,抛出了她筹谋已久的终极底牌。
“天师!”
宝钗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清脆而决绝。
“薛家不空手套白狼!”
“只要天师愿收薛家为门下走卒,薛家愿即刻献出七成家产,充作天师炼丹修道之资!”
“此后天下商路所生之利,薛家只留两成维持运转,余下八成,尽归天师!”
此言一出,连站在门外候着的贾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