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湘云放下了茶杯，探春和迎春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
黛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宝姐姐请讲。”
宝钗站起身，对着黛玉深深福了一礼：“我想求妹妹，替我引见天师。”
此言一出，探春眉头微皱。惜春更是直接别过脸去。
她们跟着贾修道，最烦的就是外人打着她们的旗号去攀附天师。昨日二房的做派已经让她们极其反感，如今薛宝钗也来这一套？
黛玉并没有立刻拒绝，她看着宝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权贵的贪婪和谄媚，只有极度的冷静和决绝。
“宝姐姐，天师清修，不见外客。神京城里多少公侯伯爵递了拜帖，都在门外吃闭门羹。我虽叫他一声二哥，却也做不了他的主。”黛玉语气清冷，公事公办。
宝钗直起身，并没有因为黛玉的拒绝而退缩。
“我知道天师不见外客。但我薛家，不是去求仙药，也不是去求庇护。”宝钗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底牌。
“我是去给天师送钱袋子，送供货渠道。”
黛玉眼神一凝。探春等人也愣住了。
宝钗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天师铸造丹炉，日后必定要炼丹、炼器。这些都需要海量的药材和矿石。皇室和道门虽然能搜罗，但皇室的东西，拿着烫手；道门的东西，欠着人情。”
“但我薛家不同。薛家是皇商，商铺遍布大陈十三省，水陆商队上百支。只要天师一句话，西域的奇药、极北的寒铁、南疆的毒草，薛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进宁国府。”
宝钗看着黛玉，字字掷地有声：“薛家愿做天师门下的走卒，倾尽家财，包揽天师日后所有的修行耗费。只求天师，能给薛家一个效力的机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史湘云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探春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宝钗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这个女人，好大的魄力！倾尽百万家财，只为换一个效力的资格。
黛玉沉默了。
她虽然修道，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太清楚贾炼制那七柄飞剑和巨型丹炉消耗了多少资源。道门各派几乎掏空了家底，皇室也搬空了半个内库。
以后的路还长，二哥的修行绝对是个无底洞。
薛家这个条件，太诱人了。一个完全听命于己、渠道遍布天下的世俗商贾，确实能省去贾无数的麻烦。
黛玉抬起眼帘，看着宝钗。她承认，自己被说动了。不是为了薛家，而是为了贾。
“这番话，倒是有些分量。”黛玉站起身，抚了抚裙摆，“我可以替你递话。但二哥愿不愿意见你，我不敢保证。”
宝钗大喜过望，眼眶都有些泛红。她再次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林妹妹！薛家上下，铭记大恩！”
黛玉等人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梨香院。
送走众人，宝钗回到屋内。
薛姨妈和薛蟠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林姑娘答应了吗？”薛姨妈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第125章 万金难酬传话恩
宝钗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答应递话了。”宝钗长出一口气。
薛蟠猛地一挥拳头：“好！只要能搭上话，咱们薛家这把就赌赢了一半！”
母子三人坐在屋内，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而焦灼的气息。他们知道，薛家未来的命运，全系在宁国府那位少年天师的一念之间。
宁国府，后院。
贾盘腿坐在院子中闭目养神。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黛玉走进后院，看着那尊散发着浩瀚气运的丹炉，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她走到贾身前，轻声唤道：“二哥。”
贾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紫意。“何事？”
黛玉没有隐瞒，将刚才在梨香院发生的事情，以及薛宝钗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黛玉的讲述，贾没有立刻开口。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商，渠道，钱袋子。
贾的脑海中快速盘算着。
他现在是道门天师，大陈绝顶。
皇室和道门确实会拼命给他送东西。但他很清楚，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皇室送药，求的是长生，是江山永固。
道门送铁，求的是仙剑，是道统大兴。
他修的是长生大道，最烦的就是这些红尘因果的羁绊。
如果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俗白手套，用金银去买办天下物资，确实能斩断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薛家虽然落魄，但皇商的底子还在，商路网络依然完好。
薛宝钗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果断。
她看准了自己缺什么。
“二哥，你若是不想见，我便去回绝了她。”黛玉见贾沉思，以为他嫌麻烦，便开口说道。
“不。”贾停下敲击的手指，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巨型丹炉。
炼丹，需要大量的试错。
那些普通的辅助药材，总不能也让皇室和道门去搜罗，而且薛家商队商道多，有时候或许能够搞到一些皇室搞不到的东西。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用起来顺手。”贾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去告诉薛家人。”
“明日让他们来宁国府正堂见我。”
荣国府，梨香院。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静悄悄的。薛姨妈坐在正屋的罗汉床上，手里紧紧捏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
薛宝钗端坐在桌前，目光盯着跳跃的烛火，神色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薛蟠则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在屋里来回暴走，脚步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别晃了！晃得我头晕！”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
薛蟠猛地停下脚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妈，这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天师到底见不见咱们？”
宝钗正要开口安抚，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来了！”宝钗霍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帘掀开，林黛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史湘云和三春姐妹。五人刚一踏入正屋，薛姨妈便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挤成了一朵花：“哎哟，我的好姑娘们，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快，快上座！莺儿，上好茶！”
薛蟠也赶紧凑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嘴笨，平日里满嘴的江湖黑话和荤段子，生怕哪句话说错惹恼了这些千金小姐，坏了妹妹的大事。
于是他干脆闭紧了嘴巴，只是站在一旁，咧着嘴，嘿嘿地傻笑，双手不停地在衣襟上搓着，活像个刚进城的憨农。
众人落座。
薛姨妈亲自端着茶水递到黛玉手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姑娘，天师那边……怎么说？”
宝钗和薛蟠的目光也瞬间汇聚在黛玉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她没有卖关子，目光清冷地看向薛姨妈，语气平淡：“姨妈宽心。二哥说了，明日在宁国府正堂，见你们。”
“当真？！”
薛姨妈惊呼出声，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薛蟠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好！太好了！”
宝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她站起身，对着黛玉深深福了一礼，眼眶微微泛红：“林妹妹的大恩，薛家没齿难忘。”
“宝姐姐不必如此。”黛玉放下茶盏，伸手虚扶了一把，“我只负责传话。二哥见你们，是看重薛家的商道。至于能不能留下，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薛姨妈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转头吩咐，“莺儿！快去把我那口红木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不多时，莺儿捧着几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出来。匣子打开，里面装满了流光溢彩的红蓝宝石、圆润无瑕的东珠，以及几套极其精美的金镶玉头面。
“这些都是咱们家商队从西洋和南疆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薛姨妈将匣子推到黛玉等人面前，满脸堆笑，“姑娘们拿着玩，权当是姨妈的一点心意。”
黛玉扫了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眉头微蹙：“姨妈客气了。我们修道之人，不重这些外物。今日传话，也是顺手为之，这礼我们不能收。”
探春和惜春也纷纷摇头拒绝。
薛姨妈见状，顿时急了：“这怎么行？你们帮了薛家这么大的忙，若是不收，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双方正推辞间，一直没说话的薛蟠突然急眼了。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些装满宝石的匣子推到一边。
接着，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二话不说，“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林妹妹，你们别嫌弃！”薛蟠扯着嗓门，脸色涨红，“我薛蟠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风雅规矩！这些破石头你们看不上，那就拿钱！这儿是十万两银票，全是大通钱庄的见票即兑！你们拿去买道经、买宝剑，想买什么买什么！”
第126章 剑鸣震慑梨香客
屋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史湘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咽了口唾沫。探春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林黛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神却极其真诚的“呆霸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荒谬感。这薛家大爷，还真是……简单粗暴。
宝钗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自己的哥哥。但她心里清楚，哥哥虽然做法粗鄙，但这十万两砸下去的诚意，比什么都实在。
“薛大哥。”黛玉叹了口气，将银票推了回去，“这钱我们真不能收。二哥若是知道我们收了你的银子，定要责罚。姨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些宝石……我们姐妹一人挑一件便是。”
说着，黛玉从匣子里随手拿起一颗红宝石。探春等人见状，也各自挑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见她们收了东西，薛姨妈这才松了口气，薛蟠也咧嘴笑了起来，赶紧把银票揣回怀里。
又闲聊了几句，黛玉等人便起身告辞。
送走众人，梨香院的大门刚刚关上，薛蟠便兴奋地在院子里翻了个跟头。
“妈！妹妹！咱们薛家要翻身了！”薛蟠大吼。
宝钗的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转身看向薛姨妈，语气果断：“母亲，赶紧歇息。明日寅时我们就起。第一次面见天师，绝不能去迟了！”
……
次日，寅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