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98节

  吕昭闻言猛地一滞:“长安以东?蜀寇怎敢去长安以东?”

  他想过那千余骑可能是趁机劫粮或夺城,但也只以为最多去夺长安西面的槐里罢了。

  丘俭昨日便想到了这个可能,也是微微颔首:

  “安定已为蜀寇所有,若是陇右再为其所夺,诸葛亮就可以自安定出兵了。

  “泾水春冬虽浅,但马上就要入夏,涨水之时有三五个月可以运粮。

  “损耗虽大,却能绕过坞,直逼长安。

  “若那千骑此刻汇集安定叛民,夺据长安以东任意一城,诸葛亮刘禅再派大兵把守,关东的粮食就彻底运不到长安了。

  “我大魏只能自武关运粮,但武关只能负粮而入。

  “短时间又如何能筹措那么多粮草,征集那么多负粮民夫?

  “届时,纵使司马公来救关中,谁先绝粮退军,实在是未知之数。

  “所以必须趁刘禅诸葛亮来不及支援那千骑之时,速速将他们逼退,将城池夺回。

  “可长安兵力仅剩万余,岂敢分兵出城?只能是我们回去。

  “加之我大魏连遭大败,士气大丧,坞…已经不可守了。”

  “可坞重要性一如陇右街亭!坚固更有过之。

  “一旦弃守,蜀寇岂不直接就能自渭水进逼长安?于我大魏岂不更加不利?!”

  吕昭万万没想到,昨日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直接东奔那一千余骑,竟能把水搅得这么浑。

  杜袭径直摇头:

  “子展,若粮道断绝,以如今士气,还有几个将士愿守坞?

  “一旦被围,怕不是直接兵变降了蜀寇?岂不徒劳?

  “眼下之计,趁陈仓蜀寇没追过来,我们还能走,再晚些想走也走不掉了。

  “直接把能带走的粮食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烧掉。

  “趁安定大兵未至,速回长安逼退蜀寇,护住粮道,待司马公入关中后再做打算。”

  

第80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随着近两万魏国降虏进入五丈塬工事之内,渭水北岸万余魏寇朝坞方向仓皇逃窜。

  塬台上下,大小将士文武吏员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底层军士奔走相庆,只道他们这支偏师赶上了好时候,再次沾了天子御驾亲征的光,将来带着赏赐回家也是富户了,前些年服役那些乡人定要眼红欲死。

  但如董允、邓芝、宗预等大汉股肱却是明白,此战大胜,炎汉气运可谓炽若朝阳复升,正应了陛下先前那句『社稷危而复安,日夜幽而复明』。

  困守天水冀县的郭淮部众自不必提,只待鹿磐等一众伪魏降将捧着张首级去到城下,就算郭淮不举城而降,士气彼消我涨,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陇右一旦大定,仍有伪魏刺史徐邈驻守的凉州兵微将寡,粮少地贫,取与不取只在大汉一念之间。

  无非是时机与成本问题罢了,若长安战事不止,大可晾着。

  巴蜀、陇右、关中连成一片。

  所谓秦并天下之势初现,唯有长安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但丞相当年所书『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先帝没能实现,今日之天子却是做成了。

  中午的时候,一直据堡自守,观望战事的武功坞堡帅苏威,也即当年杖汉节牧羊的苏武后人,亲率百骑抬来牛酒相贺。

  恳请觐见大汉天子,并遣堡民运来粟米万石。

  虽说先前战事僵持之时,其人谁也不帮,谁也不扰。

  但此时审时度势第一个归汉,并献上籍簿甚至军粮,刘禅不可能没有表示。

  直接违背『任官回避』的祖宗成法『三互法』,以其人为武功长,所谓战时从权。

  又举其长子苏绰为孝廉,复引其次子苏约,侄子及从子共十人为龙骧郎。

  据其人所言,武功今有四姓坞堡,苏杨李吉。

  苏氏世为著姓,乃是第一,今有堡民八百余户,四千二百余口。

  说实话,刘禅对于武功苏氏竟是关中第一个归汉的著姓,心中是有些惊异的。

  须知,其族人苏则,曾出任曹魏的金城太守,因平乱而功封都亭侯,又入雒为曹丕侍中。

  所谓武能平乱,文能治民,在史书上与治郡常为天下最的河东太守杜畿合为一传。

  杯酒饮罢,刘禅随口一问,何以长安未定他便敢举族相投,难道不怕大汉不取长安,直接退走?

  其人似是没想到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汉天子会有此问,一时愕然,但最后也是坦然以对。

  说什么武功苏氏,兴于不辱汉家使命而位列大汉麒麟阁十一功臣的先祖苏武。

  可谓世受汉恩,世食汉禄,族人皆不乐为伪魏之民。

  先前不知大汉天子亲临关中,所以才据堡自守,不敢擅动。

  今见魏寇连败丧胆,才知竟是大汉天子龙驭长安,苏氏耄老为之涕零,归汉之心迫切。

  来不及想大汉会不会不取长安而退走,如今陛下既然相问,万一大汉不幸败军,苏氏愿举族随归师南迁汉中。

  听到此言,董允、邓芝、宗预等人皆是感叹不已。

  刘禅亦然,没想到大汉四百年余威尚在迄今都不是一句空话。

  毕竟这位苏威竟是连苏氏户口籍簿都带来了!

  对于这个世家豪强隐匿户口已成惯例的时代来说,这种事情简直过分的不可思议。

  刘禅便又问到那位苏则。

  才知晓,原来董卓之乱后,关中饥穷不堪,又彼时坞堡未建,民多流亡,苏氏族人也是四散避难。

  建安中,才慢慢有人回关中建坞自守,收附流亡,苏氏亦然,那苏则本为旁支,失散后便与族中几无联系了。

  而且其人一开始当的也是大汉的金城太守。

  后面伪魏篡汉,其人以为献帝刘协已崩,还为献帝发丧服丧,又面斥篡汉的主谋董昭为奸佞,最后被曹丕猜忌排挤而死。

  刘禅也算听了个大概。

  这苏氏来投,固有其祖苏武与其族世受汉恩之故,但关中苏氏并没有吃到曹魏篡汉的红利,应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点。

  但无论如何,苏氏举族来投,又献上户口籍簿,毋庸置疑地续上了苏氏与大汉之间的联系。

  此时长安未下,关中未定,可以说是不顾后果毅然决然地上了大汉的船。

  不论长安夺得与否,只要大汉一日不亡,苏氏飞黄腾达是可以预见的必然之事。

  这是一面招牌。

  待这苏威离去之时,刘禅与其执手相对,说必不忘今日情义。

  其人竟是感激涕零,主动请求留下五十骑从征,又说回去之后一定劝其余几姓归汉。

  弓马娴熟又自带武备的五十骑士,刘禅自无不可。

  别以为五十骑少,须知在大魏吴王那里,赏赐重臣的赏格也就是个五十骑!

  但对其余几姓来归之事,刘禅倒是看得很开,长安没有得手,这群人只要不捣乱就已经是帮忙了。

  待苏威领着五十骑东归,刘禅便又回到塬下营地检视伤亡,慰问受伤将士。

  最后仍不忘取重伤致残及阵亡将士血衣一角留念,紧接着又与军吏一起为阵亡将士刻牌记功,择日下葬。

  好在阵亡及失踪将士也就二百余人,工作量并不算大。

  到了日落之时,缴获粗略清点完毕,全部归于一处收集。

  刘禅早就下过旨意,往后缴获均须归公。

  最后再依据各部将士功劳,由他这个天子进行分配。

  以此确保每一部将士都能依功劳大小分到缴获,而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大汉将士既然能接受丞相的『什伍斩首分功制』,那么这『缴获必须归公再分配』,接受起来也并不那么困难,甚至顺理成章。

  一位能带大家打胜仗的亲征天子下达的旨意,试问又有几人能够拒绝?

  若非如此,从曹真那缴来的两百多套重铠根本无法集中,刘禅也就无法实现“选锋”。

  据降虏所言,曹军之所以没组装出一支重甲步兵为锋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种重铠在曹军中属于彰显身份威仪的奢侈品,不是给死士们陷阵用的。

  刘禅暂时还没有遇到部下不听协调的困境,对此事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到了傍晚,刘禅再次命人烹羊宰狗,大飨将士。

  正与诸校尉司马及有功勇士于木屋中举杯相庆之时,赵广突然带来一个让刘禅略一皱眉的消息。

  那个按理说半个月前便该到,却迟迟未到的人今天终于是到了。

  刘禅随即命人将之请入屋来。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模样,不高不矮,不俊不丑的年轻才俊急趋而入。

  屋中众有功将士本来欢声笑语,气氛欢快,在见此人入内后一个个皆是停杯投箸,静了下来。

  这也无可厚非了,毕竟在见到那年轻人入屋之后,陛下竟是直接离席而前!

  毫无疑问,这便是托孤重臣李严之子了。

  刘禅离开成都之前便给李严发去诏书,以其子李丰为典粮都护,命李严拨三千江州军归其统属,护粮草至前线。

  按理说再慢半月前也该到了,迁延这么久才到,父子俩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了。

  “罪臣李丰…见过陛下!”那叫李丰的年轻人声音动作都控制不住的变了形,显然是局促难安。

  当然难安!

  其人本以为这位陛下,会因他姗姗来迟而怀疑他父子心有异志,直接问罪于他!

  不曾想陛下竟带着笑意向他徐徐走来!

  见此情状,其人瞬间便明白,这定然就是所谓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心术了。

  而一个个沙场征战的军汉,此刻又全部停住欢声笑语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更加明显!

  赫然是这位御驾亲征后连连大胜天威日盛的陛下,欲借这些杀人立功的军汉之势,给他这雏儿来一个下马威!

  刘禅却是脸上仍然带笑:

  “国盛何罪之有?

  “筹措粮食人马需要时间。

  “江州至此地千里之遥,山路难行。

  “蜀中春日又是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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