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兵力虽少,刘禅却也没初来乍到时那么慌了。
一是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大涨。
二是五丈塬-渭水防御体系已成功建立,只要不犯病不断粮,在司马懿引大军来攻之前,完全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
三则是五丈塬一万五千战卒接近六成的铁铠覆盖率。
这么高的铁铠覆盖率,在整体披铠率三成左右的东汉三国来说,堪称一骑绝尘,甚至直追几百年后生产力大发展的唐宋。
当然了,这是兵力基数太小而缴获太多的缘故。
当然了,一月以来连续几战,很多铠甲与兵刃都或轻或重受了损伤。
刘禅则将箕谷赤岸库的工匠召至五丈塬,建起了简易工坊,尽可能将残破的甲兵回炉与修复。
“陛下,武功以东又来了近百艘粮船!”一员虎骑来到亭外,向刘禅禀报。
刘禅略一皱眉:“此番护送粮草的人马有多少?”
一百多船粮食,大概三四万石,也就能供十万大军十日支用。
曹亲征便是带了十万大军,关中存粮消耗殆尽,则后续粮草本就应源源不断。
若非大汉兵出关中大胜一场,渭水上大概是数百上千粮船日夜不息,往来不绝的景象。
“陛下,这次来人不多,目测加上民夫不过万余,护粮魏寇的人数,估计在两三千。”
“两三千?”刘禅缓缓点头。
赵广则向武功东望:
“陛下,看来河东、弘农、太原能派出的援兵也不多了。
“此番护粮的人手,说不准都是从长安调出来的。”
刘禅再次点头。
据前几日俘虏所说,河东与弘农的郡兵,几乎全部被丘俭与令狐愚带来了。
渭水浮尸上万,曹真大败的事情绝不可能瞒得住。
也就能够想象,除了贾氏、裴氏这几家魏国铁杆,两地豪强大多都应开始观望了,轻易不可能派自家部曲来当炮灰,最多也就支援点粮草,意思意思。
虎骑离去。
刘禅目光继续放回坞方向。
彼处,魏人的粮食已全部从粮船卸载上岸,而粮船则往下游回返。
但奇怪的是,坞魏军似乎没有直接沿着官道运粮的打算,而是派人往北面荒野开路去了。
先是往北二十余里,再是往西继续披荆斩棘,似乎是准备绕过大汉在渭水北面的一万大军。
“陛下,张的人马似乎也要去北面荒野开路!”侍立刘禅身后的秘书郎(xì)正突然开口。
刘禅随即把视线往西望去。
只见董允、邓芝渭北营屯西方七八里外,张的营屯此刻果然有乌泱泱一群人往北去了。
这批来援魏军昨日傍晚到的。
刘禅方才还以为,他们在建好工事之后,大概就会举军尝试向大汉在渭北的营寨进攻,以疏通粮道。
结果没想到,张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
“魏寇果真打算绕开我军渭北营寨?”赵广愕然开口。
四五万民夫一齐在平原开路,速度无疑是很快的。
而荒野上土地又多已板结,只要不下雨,平整一番后确实可供辎重车粮草车通过。
“大概是为了避开我中洲人马威胁吧。”刘禅恍然道。
“中洲水道狭窄,不过百步。
“便是成功把我渭北大军打回中洲,我军想要强渡仍然不难。
“如此,魏寇想从官道运粮,仍须得对我中洲大军日防夜防。
“而一旦远离中洲,那他们就能从容许多了,可以派更多人马去围陈仓。”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办法。
隔着七八里袭击的难度,与单纯隔着一条百来米宽的河袭击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他们难道彻底放弃水路运粮了?”赵广仍然不解,毕竟要是能把渭北大军打回中洲,他们就有机会疏浚被阻塞的渭水。
而一旦让大汉在渭北也营造起坚固的营垒,那么再想打下来,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趁现在营寨立足未稳来攻,长远来看,显然最为合适。
“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刘禅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加速。
“辟疆,你去把董侍中与邓扬武请来!”
…
…
半个时辰后。
董允与邓芝先后而至。
“陛下,怎么了?”风尘仆仆的邓芝到木亭边翻身下马,没有什么寒暄便径直相问。
“董侍中,邓扬武,二位也应看到了,从陈仓来的魏寇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刘禅当即直言。
董允与邓芝皆是颔首。
二人虽也疑惑,但实际上见魏人不来相攻,心里皆是微微一松。
赵老将军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迫使张分兵,不能全力上陇。
如今不须交战便做到了这点,无疑是战略的成功。
不论如何,面对张几万精锐,没有赵云这个主心骨在,董允、邓芝、宗预这几位没有太多战场经验的儒将还是有些心虚。
“朕在想,这会不会是魏寇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刘禅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声东击西,暗渡陈仓?”邓芝一时想不到魏寇能如何暗渡陈仓。
刘禅负手而立,望向西北的张营屯:
“我渭北营寨立足未稳,西面有魏寇两三万战卒,东面又有魏寇一万四五千战卒。
“兵力如此之盛,却连试探都不试探一番,反而径直去荒野开路,示我以弱,这岂不可疑?”
董允与邓芝二人听到此处皆是眉头微微一皱。
听陛下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可疑。
“侍中、扬武,有无此种可能。”刘禅道出心中揣测。
“魏寇会不会在上游预备了易燃之物,以舟船载之,再顺渭水急流而下,将我浮桥烧毁?
“如此一来,魏寇即可切断我渭北大军归路,一旦归路断绝,军心必然大乱。
“魏寇再趁此时机东西合围,未必不能将我渭北主力击败。”
刘禅的担忧并非平白无故。
中洲的情况与后世那座建在黄河沙洲上的中城的太过类似,都是以浮桥沟通南北。
而那座中城最怕的就是火攻,如今魏军举止诡异,由不得刘禅心生提防。
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中洲南北搭建浮桥的地方水流湍急,若真有几十艘火船满载易燃物袭来,若没有提前准备人员与工具,绝对难以应付。
“陛下,魏寇从陇山下来,何来船只?”董允皱起眉头,疑惑相询。
大汉在前些时日已清理完渭水两岸所有船只,所以众人才未能想到魏寇可能会以火船袭击浮桥,于是浮桥根本没做防火。
事实上,由木板与麻绳搭建起来的浮桥也没法做防火。
想要防御敌人火攻,只能在浮桥上游做些手脚。
“大船定然没有,然而命随军工匠造些仅可载二三人的小舟木筏,却绝不成问题。
“再者,当年韩信将大船集于蒲坂诱敌,复引几万大军自上游以木罂潜渡黄河,一举灭魏,难道侍中与扬武忘了吗?”
木罂潜渡?
闻听天子此言,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怎么可能会忘?!
“淮阴侯故事如雷贯耳,臣等如何能忘?”四十来岁的邓芝目光投在天子身上,灰黑斑驳的胡子微颤。
“然而臣虽不忘,却也不能如陛下这般时时念起。
“前番陛下化用淮阴侯截水断流之策,大破曹真。
“此番又因贼人势众却不来相攻,推出贼人或在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概莫如是?”
“贼人若果行此计,我该如何是好?若是今夜便来相袭,我大军可能防备?”刘禅对邓芝看着还算真诚的马屁没什么反应,只是径直相问。
张不一定真会用此火攻之计,也不一定真有膏油硫黄等易燃物实施这火攻之计。
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邓芝、宗预这些人成为蜀中大将,要到丞相殒殁后了,而董允更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将才。
自己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说不准就要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叫门天子,贻笑千古。
邓芝沉思半晌,怔怔道:
“魏寇若果真以火船烧我浮桥,则我渭北一万主力不得南渡。
“又则一旦火起,则浓烟被东风吹到上游,视野遮蔽。当此之时,岂非魏寇以木罂或浮桥偷渡渭水的最佳时机?”
言及此处,包括邓芝本人,亭中众臣尽皆微微失色。
此策若欲成功,只能是以有备打无备,而假若天子今日不提,则大汉岂不果真无备?
赵广旋即紧皱眉头:
“魏寇莫不是已探知我五丈塬兵力空虚,欲将我主力截在渭北。
“而后大军直接偷渡渭南,袭陛下銮驾于五丈塬?”
五丈塬确实易守难攻,可若只有现在这三四千人守塬,就未必还有那么难了。
尤其是塬上擂石滚木仍未齐备的情况下。
而一旦浮桥被烧,北路大军一来不得南渡,二来还可能被坞方向的魏寇拖住,大汉渭水南北将士军心大乱之下,魏寇未必没有机会。
大汉天子在此,定然值得他们赌一赌的。
“胡说些什么?”刘禅不由冷哼一下,白了一眼赵广。
“不过猜测而已。
“且不说魏寇未必真欲行此暗渡陈仓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