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群。
陈群继续说道:
“邺城乃河北根本之地,距大河不远,可总揽河北诸州粮秣调运,又可督励勤王之师。
“陛下坐镇邺城,河北人心自固,州郡豪强不敢生变。
“而洛阳这边,有将士守城,有公卿佐政,陛下远居邺城,进可调遣四方之师援洛,退可保全宗庙无虞。
“此非为避敌,而乃为国家居中持重、统筹全局也。”
曹沉默许久,最后缓缓颔首。
“可也。”
第529章 一忠可论,殊途合道
陕县。
官寺。
刘禅坐于上首,裴徽、陈肃、傅嘏、荀粲、崔赞等三十余名在曹魏居官的俘虏列于堂下。
那日被魏延所俘后劝勉左右,说你我已尽臣节的尚书裴徽出列,对着上首的刘禅躬身长揖:
“罪臣裴徽,谢陛下召见之恩。
“臣等皆为大汉阶下之囚,败军敌国之人。
“自度蝼蚁余生,当受斧钺之诛,骸骨不收,岂敢复有他望。
“陛下之威,天覆地载,恢恢然有山海之量,不以臣等卑贱为嫌,不以前愆罪戾为罪,特赐接见,许以天颜一睹。
“此实臣等稽首百拜,亦未敢希冀之万一也。”
“裴公言重了。”刘禅看着裴徽肃容以对。
“裴氏乃河东郡望,百年簪缨,世有令名。
“裴公之兄裴奉先,现为我大汉光禄勋,位列九卿,向为朕与丞相所倚重。
“裴公此番归汉,亦是兄弟重逢、故国重归,朕心甚慰。”
说到这里,刘禅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凝注着裴徽,语气也愈发推心置腹:
“裴公长兄裴潜裴文行,如今为曹魏荆州刺史,坐镇南陲,亦是魏国名臣。
“裴氏一门,兄弟分仕两国,非裴氏之过,实乃时势使然,乱世播迁所致。
“如今天意使裴公归于大汉,大汉虚位以待。
“望裴公不以降臣自拘,将胸中所学,腹中韬略,尽数付与我大汉中兴之业。”
刘禅这番言辞字面上颇为诚恳,但刘禅面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语气也很是平平。
裴徽却也不敢介意,道:
“陛下不以前愆为罪,不以降臣见疑,敢信臣用臣,推赤心于罪臣腹中,则罪臣敢不竭诚尽力。”
刘禅点点头,转而开口道:
“裴公久在吏部,掌曹魏典选,对在座诸君必定了如指掌,便为朕一一绍介罢。”
裴徽俯首应声:“敢不从命。”
略一侧身。
目光先落在左首第一人身上,那是个年约四旬的文士,面容清癯,眉宇间有一股沉毅之气。
“这位是崔赞崔正明,博陵崔氏之后,现为尚书吏部曹郎中。
“正明在吏部多年,掌考课黜陟,最是公允,凡经其手之案,从未有以私废公者。”
刘禅微微颔首,不咸不淡道:
“博陵崔氏,数世皆为鸿儒,代代簪缨,一门之中,先后为名臣者不知凡几。
“朕记得崔崔亭伯,博学冠世,辞赋雄于当世。
“其子崔瑗崔子玉,草书独步,文采斐然,官至济北相,政声卓著。
“父子相继,皆为儒林楷模。
“百余年来,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并称于世,儒术传家,实乃天下士人之望也。”
崔赞闻言,趋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惭愧:
“陛下如此盛誉,罪臣惶恐,实不敢当。
“崔氏自先祖崔、崔瑗以来,历代皆受汉家厚恩,世为大汉之臣。
“罪臣少时读书,便常听父祖言及先祖旧事,每念及此,未尝不感慨于心。
“今日重归汉室,非罪臣有何德能,实乃天意使然,祖宗有灵,指引罪臣重归大汉而已。”
刘禅闻言至此,觉得此人倒也算是可造之材,便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目光转向裴徽,示意他继续。
裴徽移步,引向崔赞身旁一人。
这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文士,面容清秀,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不知是一路奔波耗尽了气力,还是说他生来病弱。
“这位…乃是故尚书令荀公文若少子,荀粲荀奉倩。”
荀少子?
刘禅闻言,目光落在荀粲身上。
那荀粲勉力站直了身子,对着刘禅行了一礼,虚声道:
“罪臣荀粲……见过陛下。”
“荀奉倩。”刘禅饶有意味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没有听过荀粲的名字,但荀之名于他而言,于天下人而言,都实在是如雷贯耳。
可以说没有荀及围绕在荀左右的颍川士人的拥护,就未必有曹魏的今日。
驱虎吞狼,最后却为虎所噬,大概就是荀这一生的注脚了。
除了家族利益以外,他大概是心向汉室的。只是路线的错误,让他最后以悲剧收尾。
而荀、荀攸这一对叔侄,于曹操起势有着天大功劳的大功臣,其子侄却没有一人在曹魏居于要职,大概也可以说明荀家的成分。
至于荀的儿子荀,最后成了司马家篡魏的核心人物,难说有没有报父仇的成分在里面。
片刻后,刘禅正色道:
“朕少时在宫中读书,丞相曾数次与朕论及前朝旧臣。
“每言及荀令君,便唏嘘不已,说荀令君一生所行之事,辅佐曹操平定中原,本意是借曹操之手,兴复大汉社稷。”
说到这里,刘禅略顿了顿,目光注于荀粲低垂的双眼,最后对着他轻声问道:
“荀公心志,外人终究只能揣度而已,荀君乃荀公之子,当知荀公一生志向如何?”
此问一下,堂下众人无不屏息。
荀之死,在曹魏朝堂上从来都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在场众人皆是魏臣,谁不知荀令君与荀公达一门二杰,辅佐曹操定鼎中原之功?
谁又不知建安十七年那道空食盒赐下后,荀令君「忧卒」之事?
只是这么些年以来,这话题无人敢提,无人敢议,毕竟这个话题一旦触碰,便会牵连出无数不可言说的旧事来。
荀粲闻得刘禅此问,沉默片刻,纸一般惨白的面上出现几许复杂的情绪,终于低声回道:
“诚如陛下所言。
“先父在时,常与家兄言:汉室倾颓,天下板荡,欲扶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为。
“曹…曹公初起,以汉臣自居,先父以为得人,故竭诚相辅,望其能平天下而定汉鼎。”
刘禅听到此处,慨然一叹:
“果然如此。
“荀公之志,在于兴汉,只可惜所托非人。”
堂下众人听到此处,神色各异。
大汉天子当面,荀令君之子荀粲亲口道出荀令君之志,天子又为荀令君兴汉之志做了肯定,那便相当于大汉天子为荀令君盖棺定论了。
就算荀令君生前之志非是如此,也必是如此,只能如此。
须晓得,荀令君之名美于当世,在曹魏可是有着一大票拥趸的,此言传至山东,则人心思汉者愈多矣。
刘禅并未理会旁人神色,重新看向荀粲,语气缓和了几分:
“荀公生为汉臣,死为汉臣,其志皎皎,其节凛凛。
“荀君今日归汉,便当续令君未竟之志才是。”
荀粲闻言至此,纸一般惨白的脸上流出几行泪来:
“先父抱憾而终,今日得陛下此言,使先父之志不泯于天下…罪臣何德何能…敢为大汉竭忠尽力!”
刘禅点点头,见他身体有恙,便让人带他下去休息,赐以药石,紧接着裴徽又引一人上前。
“这位是傅嘏傅兰石。
“北地泥阳人,乃傅介子之后。
“兰石虽年纪轻轻,然已名动洛阳,为山东青年一辈中翘楚,此前为魏国尚书吏部曹郎中。”
“原来是傅介子之后。”刘禅微微点头。
“傅介子以一介使臣,斩楼兰王于阙下,悬首北阙,扬大汉之威于万里之外。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言便是因傅介子而传于天下。”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你族中还有一位傅南容,讳燮,也是大汉忠臣。
“当年司徒崔烈议弃凉州,傅南容闻言忿之。
“极言谏曰:「斩司徒,天下乃安」,是以凉州不弃。
“其后凉州王国、韩遂叛军围攻汉阳,傅南容任汉阳太守。
“叛军势大,城中兵少粮尽,众议出降,唯傅南容誓死坚守。
“有北地胡骑数千屯于城下,素感傅南容治郡恩德,流涕而请,求他解印归乡,全一身之命。
“傅公不从。
“其子劝,亦不从。
“后来贼首王国又遣使说降,称汉祚已移,天下非复汉有,劝傅公倒戈相从,图霸王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