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1节

  “今蜀寇之势甚大矣,远非当日凉州叛臣可比。

  “其挟大胜之威,据崤函之险,直指洛阳。

  “而我大魏,连遭丧败,损兵折将,京畿震恐,人心惶惶。

  “辛公方才说,今若主动割让凉州,无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后顾之忧

  “可若蜀寇趁我困顿强夺洛阳,宗庙倾覆,社稷不存,那时凉州纵为我有,徐景山、郭伯济纵忠勇壮烈,又能何为?

  “洛阳,天下之中,宗庙所在。凉州虽重,重得过社稷吗?”

  辛毗神色为之一滞,思索再三,便欲驳斥。

  然而陈群没有等辛毗开口,只往前走了半步,道:

  “辛公适才又言,我大魏今日有此丧权辱国之议。

  “昔前汉高祖白登为匈奴所围,岂不知此乃奇耻大辱?然高祖何以不效匹夫之怒,与冒顿决死?

  “汉祖既崩,吕后受书之辱,岂不知匈奴侮汉太甚?

  “然吕后何以温辞卑辞以报,反赠御马为礼?

  “非高祖、吕后无血性也,审于势也。

  “彼时天下疲敝,疮痍满目,民有菜色,将无完甲。

  “高祖若逞一时之愤,吕后若较片言之辱,则彼时天下事未可知也。

  “其后文景二帝相继与匈奴和亲,厚赂金币,屈帝王之尊以事蛮夷,岂非又是丧权而辱国?

  “然史官不以此讥文景,后世不以此贬二帝,何也?

  “以高祖、吕后、孝文、景帝四世之隐忍,换府库、仓廪之充实,天下得休养生息六十载。

  “然后孝武皇帝奋六十载之恨,遣卫霍之将,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使漠南无王庭!

  “向使文景二帝不知忍辱,急于雪耻,纵有孝武皇帝竭尽天下之民力物力,又何以得卫霍漠北之功?”

  他说到此处,转向曹:

  “陛下,以臣观之,此即大魏之白登也,亦大魏之文景年也。

  “蜀寇锋锐难当,此时若不审势量力,而与蜀寇争一日之短长,使洛阳陷于敌手。

  “一旦宗庙倾、社稷覆,纵有千般骨气,万般血性,留与后人评说又有何益?

  “至于辛公适才所虑,割凉州则朝廷示弱,示弱则天下离心,离心则豪杰生变。

  “臣请陛下深思之。

  “陛下发勤王之诏,其中豪杰观望者几何?

  “朝廷若败于洛阳城下,群盗必蜂拥而至,瓜分神器。

  “朝廷若守社稷、存宗庙,彼辈自当解兵归镇,俯首称臣。

  “是故,非是割弃凉州而使豪杰生变,正为不使豪杰生变,朝廷才必须存洛阳宗庙社稷。”

  说到此处,陈群稍一停顿,持着笏版对着天子作了一揖,才又深吸一气继续道:

  “陛下。

  “便是蜀寇,当年亦曾割湘东三郡与吴贼。”

  曹闻言至此,微微一怔。

  是啊,刘备不也曾经割地?

  却见陈群继续徐言:

  “彼时刘备新得益州,北惧太祖之威,东防孙权之势,不割三郡,其势倾覆矣。

  “此正与今日大魏之势暗合。

  “刘备能忍,故其子刘禅乃有其今日之势。

  “今我大魏,亦当效前汉之高祖、吕后、文景二帝,忍一时之辱,养数年之锐。

  “他日王师克复关中,剑指陇上,一统山河,乾坤鼎定,谁又敢言陛下不有汉祖文景之功?

  “今日所失,他日必复。

  “今日所忍,他日必偿。

  “惟愿陛下忍一时之辱,为大魏存万世之基!”

  陈群此言落罢,曹脸上的迷茫之色已经散了大半。

  尚书令陈矫立时也从班列里站了出来,对着那位御座斜倚的大魏天子作了一揖:

  “陛下,陈司空所言是也!

  “今日之举,非是放弃凉州,而是以凉州为诱饵,暂退一步,为大魏换一二喘息之机。

  “正如愍侯之定陇上,非一日之功,乃厚积而薄发也!今日忍痛割此边陲一隅,正是为来日重夺关中、重上陇坂蓄势也!”

  尚书令陈矫此言落罢,尚书左仆射徐宣、度支尚书司马孚、司隶校尉崔林及钟毓、卢毓等二十余名核心要臣纷纷附和。

  而另外一边,辛毗、华歆、董昭、刘晔、蒋济…等十余名反对割地议和的大臣,虽然再次出言反对,却怎么也说不出比陈群这番话更有力的言语了。

  曹沉默许久,问道:

  “蜀寇会不会拒绝此议?”

  陈群闻言抬眼,先向那位已有意动到天子深深一躬,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虑者,正是此议成败之所在。

  “蜀寇若不受此议,则我大魏既失凉州之实,复蒙割地之辱,两失之矣。

  “然以臣度之,蜀寇受此议者,十之七八。

  “何以言之?”曹皱眉一问。

  陈群道:

  “其一,徐景山治凉数载,不论汉民抑或羌胡,皆感其德政,怀其恩信。

  “郭伯济以孤军悬陇,与将士同衣同食,恩如父子,情同兄弟。

  “凉州上下,官民羌胡,非不知凉州孤危,而仍效死力拒蜀寇者,以二君广布信义故也。

  “而凉州地广人稀,陇道艰难,粮秣转运,所耗甚巨,蜀寇纵以数万之众临之,欲取凉州全境,非三五载绝不可下。

  “其二,蜀寇虽号大胜,然自蜀寇北掠以来,连年兴师,蜀中民力亦已疲矣。

  “其士卒在北者远不足十万。

  “分守汉中、长安、临晋、华阴、潼关、弘农、函谷…又需数万之军东出崤函,以临洛阳。

  “处处需役,处处需粮。

  “再以数万之师困于陇上,与徐郭二将逐城逐垒相争,此非刘禅、诸葛孔明所乐见也。

  “今若朝廷以凉州为筹码,换徐邈、郭淮及凉州官吏将士东归,于蜀寇而言,是不费一兵一卒而坐收金城千里,何乐而不为?

  “其三。

  “将以上利害,直陈于蜀寇。

  “告之曰:大魏愿以凉州诸郡,易徐景山、郭伯济,及凉州官吏将士东归。

  “凉州版图、户籍、府库,悉数交割,尔得实土,我得良臣,各遂其愿。

  “复告之曰:你我两家,各遣重臣,临洛水而盟,指崤山为界。

  “崤山以西,蜀之土。

  “崤山以东,魏之疆。

  “自兹以往,各守封疆。

  “此三言既出,蜀寇君臣,必然相议。

  “若强攻洛阳,洛阳城坚粮足,勤王之师四集,兵将何止十万?胜负犹未可知。

  “若见好便收,凉州已在囊中,又可借此休兵养民,何苦以疲敝之师、有限之粮,搏不可测之险?

  “而彼既犹疑,朝廷便当以铁壁示之。

  “尽收诸路溃卒,合洛阳戍卫之军,汇四方勤王之师,悉陈北邙、虎牢诸关。

  “使蜀寇知,洛阳坚不可拔。

  “彼见洛阳不可猝下,凉州却已可垂手而得,则舍难取易,必然之理也。”

  曹沉默片刻,已是下定决心,可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蜀寇既得凉州,更张其势,又将如何?”

  陈群不加思索便回道:

  “陛下所虑,臣已思之。

  “蜀寇得凉州,便须分兵守之,分粮济之,分吏治之。

  “昔日以凉州牵制蜀寇陇西之军者,今则蜀寇须自为其累矣。

  “凉州地广而瘠,诸羌杂处,蜀寇若欲实有其地,非积数年之功而不可得。

  “得其地而不能守,守其地而不能用,此所谓得其名而受其累者也。”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困于凉州的将士吏民东归之后,皆感陛下不弃之恩,必效死力以报。

  “此数万忠勇之士,留则为敌资,归则为锐卒忠勇也。”

  曹思索片刻,面上渐渐露出几分了然,最后才缓缓开口:“凉州已是鸡肋。

  “可以用此事去跟蜀寇商谈。

  “倘若蜀寇合意,那此事便这般定下来。

  “倘若蜀寇另有所图,此事多少也能拖延一些时日。

  “等到大魏勤王之师大至,到时候,蜀寇便想答应,朕却还未必答应他们了呢!”

  群臣闻得天子此言,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此刻都齐齐躬身,辛毗、董昭、刘晔、华歆等反对者,亦都是默然无话。

  陈群迟疑片刻,深吸一气,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言。”

  曹看向他。

  “如今洛阳虽为天下之中,然蜀寇兵锋已近在咫尺。

  “大战若起,洛阳首当其冲,城中人心浮动,仓廪空虚,实不宜再为万乘之所。

  “为社稷计,臣窃以为,陛下当暂幸邺城。”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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