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昂却是依旧不肯松手,死死攥住魏延马缰,再次苦劝:
“将军!
“司马懿善于揣测人心,深知将军性情刚烈,勇武过人,见部众身陷重围,将军必不会坐视不理!
“此番设伏,本就算准了将军定会亲自上前解围!以曹洪为饵,正是为钓将军上钩啊!”
魏延却依旧不为所动:
“我就不信!
“司马懿败军之将,安有余力层层设伏?!
“来一个曹洪也就罢了,句扶、孟琰、武二数万兵马就在韩卢道上,曹休又如何能脱身而来?!
“再则,司马懿需要设伏,便说明他兵力不足以在陕道拒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欲以此惊我却我!”
众人一时也是面面相觑。
魏延这番话听着似有道理。
可兵凶战危,万一司马懿就是拿准了魏延的这番心理,故意诱魏延深入歼灭之呢?
毕竟如果直接以强兵挡道,就没法除掉魏延了。
对于名将、悍卒日渐凋零的曹魏来说,魏延这位大汉骠骑如今所产生的威慑力,足以比及、乃至隐隐超过当年威震天下的关羽了。
若能除之,可当大军十万!
魏延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又如何不清楚韩昂、马岱等人心中所思?
他顾视左右,再度往前方被围的杨素残军望去一眼,片刻后,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都荡然:
“我魏延素来不喜杨条、杨素这对羌人父子,可昔日克复长安,安定杨氏有功于汉!
“我大汉两年之间能够凑出三千良马,练出三千天策精骑,安定杨氏同样功不可没!
“如今那杨素竖子身陷重围,向西或可抽身而退,却偏偏逆势东向直奔司马懿而去。
“这是何意?!”他说到这里,振声一问。
众人闻声,一时再度相觑。
韩昂仍旧力劝不止:
“骠骑将军!
“如今驸马都尉或已斩杀曹洪,功业已成!
“不复向西突围,反而朝司马懿杀去。乃知司马懿必有伏兵强援,不愿让将军犯险,抱以必死之心!请将军莫要辜负杨驸马之心!”
魏延顿时怒目呵斥:
“司马懿诸般阴谋诡计,皆是为我而来!
“你也晓得杨素抱以必死之心为我拖延,我若是冷眼旁观,弃他于死地而走,日后何以统领三军?何以立命疆场?!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堂堂大汉骠骑,竟反倒不如这羌人竖子有血性吗?!
“传扬出去,为天下笑耳!”
魏延斥罢,再不理会劝阻,当即厉声下令:
“韩昂、马岱听令!
“你二将率领其余兵马原地驻守,疏散阵型,紧盯两侧山林动静,严防暗处伏兵突袭,死守后路,不得擅自向前!”
二将闻令,情知魏延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拱手领命。
魏延转头看向马劲,目光凌厉:
“马劲随我来!”
说罢,他覆上天子所赐铜面,不带多余兵马,只点选本部七十余名百战亲骑,径直朝着魏军包围圈冲锋而去。
七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尘土飞扬,一股凛冽的沙场杀气直冲霄汉,又覆向阻道魏军。
魏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手中丈八长槊斜垂马侧,道路狭窄,他并没有催马狂奔,只保持着沉稳却又极具压迫感的速度稳步前驰。
天子所赐高头大马与他本就魁梧的身形结合在一起,本就足够吓人。
积年血战让他身上有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重煞气,兜鍪铜面,让他只露出一双满是杀意的眼。
他驰马而来,尚未与魏军接战,挡在道路最后的魏军士卒,便已丧胆辟易。
手腕轻抖,长槊骤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一次突刺便直接贯穿魏卒甲胄与身躯,随手一提,便将敌卒尸体挑飞倒地。
长槊一刺,再刺!
槊风凌厉,魏卒倒毙。
左右横扫,前后猛击。
但凡靠近魏延战马七尺内的魏卒非死即伤,几乎无人能够接住他一击之力。
马劲率领亲骑紧紧护住魏延左右两翼,清理胆敢上前的魏兵,牢牢护住魏延周身破绽。
堵住退路的数百魏军士卒,原本依托地形稳稳向东合围,自以为马上便能解决杨素。
可在魏延率骑冲入后不到百息,并不宽阔的狭道战场上,魏军后沿阵线便开始走向崩盘。
魏卒亲眼目睹同袍被一槊秒杀,看着魏延无可匹敌的杀伐之力,心底的恐惧疯狂滋生。
下意识向后退缩,向左右退避,阵列陷入混乱。
更东方。
司马懿立于将纛之下,望着战场西面那股驰援解围、所向披靡的大汉骑军,脸色愈发阴沉。
他甚至不需要什么情报,便已经能够猜测到,必是魏延率众而来,但毫无疑问,只要不出现意外,他今日不可能留下魏延了。
而魏延会不会看出他的破绽,仍是未知之数。
司马懿在赌,他今日必须要在陕道成功阻止魏延率骑军追击,不惜一切代价。
一旦让魏延麾下数百上千骑冲出山道,进入开阔的渑池河谷,没了地形阻隔,曹魏几千步兵根本无法抵挡汉骑冲锋。
即便他已将驻守渑池的全部守军尽数抽调至此地参与伏击,总兵力看似占据绝对优势,却依旧有着无法弥补的短板。
渑池守军多是临时征召的郡国兵屯田卒,平日疏于操练,战力远远不如边军、禁军,知天子军败后,也已是军心涣散。
如今直面魏延这等世之虎,心底恐惧愈发浓烈,阵线随时有全线溃败的风险。
一旦魏延追来…事难料也。
届时新安、渑池两地心怀异志的豪强必定趁火打劫,起兵反叛,关东防线彻底崩溃。
他再也没有能力护送陈矫、董昭、蒋济等一众曹魏元老重臣安然退回洛阳。而洛阳方面,也未必还能从容布置防务。
魏延、司马懿中间。
杨素依旧四面皆敌,孤军死战。
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渐渐模糊,体力也已近乎耗竭,四肢开始发麻,可他依旧不退半步,依旧向东。
他牙关咬碎,凭借着残存的气力再度挺枪冲刺,每一次出枪都用尽全身余力,需喘息片刻,才能再生出气力向前冲刺。
身前魏卒虽已窥伺他项上人头,可他既然没有力尽,便无人敢挡,只是一味仓皇避让。
就在此时。
杨素身边亲军道:“将军!骠骑将军来救我们了!”
杨素正大口喘息着,扭头回望。
模糊的视线中,一眼便望见了魏延高大的身形,刚猛的动作,以及魏延身前那群已阵脚松动、仓皇退避的魏军步卒。
他愣了一愣,一时不知所言。
魏延胯下战马稳步突进。
马劲带着七十余名百战亲骑紧紧护住两翼,清剿周遭靠近的魏兵,一路横冲直撞,距离被困的杨素残部越来越近。
狭道空间狭窄,魏军人数虽多,却无法全数铺开,只能层层叠叠堵在道路之上,在汉骑冲突之下,竟有自相蹈籍者。
就在魏延即将冲破最后几层魏军防线之时,山道东侧,忽然响起悠长低沉的号角声。
“呜!”
“呜呜!”
号角声穿透战场嘈杂的喊杀声,响彻整条狭长山道。
所汉骑皆是下意识侧目抬头,魏延也勒马稍顿,举目四顾,望向两侧山坡与山道两头。
下一刻,两山密林之中竟又有伏兵杀出,不知到底多少魏军伏兵从草莽密林间杀将出来。
而司马懿高牙大纛的后方,更东侧的狭道之内,又有战鼓骤然轰鸣而起。
未几,漫天狂尘卷起,在东风作用下顺着山道滚滚西涌,不知又有多少人马奔驰而来。
后方留守的马岱与韩昂见状神色大变,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掀起惊涛骇浪。
二将皆不敢耽搁,立刻招手唤来身旁亲兵,沉声急令:
“速请骠骑将军速速退兵,切莫深陷重围!”
两名亲兵领命,策马迎着迎面而来的厮杀声疾驰向前,很快冲到魏延马前,高声急报:
“骠骑将军!
“敌援大至,形势危急,请将军速速退兵!”
魏延闻声,目光越过眼前密密麻麻的魏军士卒,直直望向司马懿身后漫天烟尘。
只见烟尘蔽日遮天,辨不清敌军具体兵马数量,心底生出疑虑,一时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司马懿真正的援军,还是疑兵之计。
即便心中有忌惮,魏延依旧没有半分退意,一声怒喝落下,双腿狠狠夹紧马腹,催马再度向前冲杀。
手中长槊横扫而出,直接将身前三名魏卒一同扫倒,顺势前刺,贯穿一人胸膛。
他杀意凛然,全然不顾左右山坡射来的流矢,一心破开包围,救出那杨素竖子。
马劲牢牢护住魏延左右,六十余骑依托战马冲撞之力,稳步挤压周遭魏军阵型,马枪轮番突刺,步步向前碾压。
周遭魏卒本以为大魏援军赶至,伏兵又出,会惊退魏延等人,却不料魏延不为所动。
此刻面对如狼似虎的魏延,面对悍不畏死的汉骑,军心再度动摇,连连后退,再不敢近身搏杀,只顾躲命去了。
后方韩昂看着魏延执意不退,心知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当即转头看向马岱,语气急促:
“马安西,烦请你统领余下兵马守住后路,谨防敌寇切断退路!
“我率麾下往北坡去,护住骠骑将军侧翼!”
马岱此时不知魏军有多少伏兵,更不知身后是否还有伏兵,也已有些慌乱,却应声道:“你且去!后背放心交给我!”
话音落下,韩昂立刻下令麾下骑士尽数下马,舍弃战马,手持短兵直奔北侧山坡。
山坡上的魏军弓弩手早已列好阵型,见汉军步兵冲上山坡,却是没有丝毫避让,一轮箭矢射出后,直接与韩昂所部近身搏斗。
韩昂本来想着,假若司马懿此番号角叫出来的乃是疑兵,他率众直奔北坡而来,会使得魏兵忌惮,从而去护住司马懿将纛。
不曾想魏军竟悍然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