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山坡又射来一轮箭雨,又有十余骑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前后退路尽绝,两侧还有不间断的箭雨压制,杨素所领近百汉骑彻底被困死在陕道之内。
就在杨素短暂的骇然失措之际,陕道东方转弯之处,一声厚重雄浑的中军大鼓轰然响起。
杨素闻得此声,汗毛乍竖,心底生出一股极强的危机感,猛地扭头向东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一面曹魏大将的高牙大纛迎风而立,其上书「大魏骠骑司马」几字。
“司马懿?”杨素瞳孔骤缩,低声错愕。
心念电转之间,他猛地握紧手中长枪,以枪东指,对着麾下七八十骑高声喝令:“随我向东破围,直取司马首级!”
喝声落下,杨素一马当先,策马径直朝着东方魏军中军冲杀而去。
山道东侧合围而来的魏军士卒,原本以为被困汉军只会拼死向西突围,全然没料到对方竟敢逆势冲锋,直指主帅大纛,一时间人情慌乱,阵脚亦为不稳。
杨素抓住战机,长枪左右横扫,枪尖凌厉干脆,每两三枪刺出便能收割一名魏军士卒性命,枪法悍猛,毫无拖沓。
麾下汉军骑兵见主将一往无前,也纷纷稳住慌乱心神,紧随其后向东冲杀。
杨素也不顾两侧箭雨,带领剩余骑兵向东冲杀而去,东围魏军本就猝不及防,被汉军悍不畏死的反扑打得节节败退,防线不断后撤。
围中数十汉骑眼见得魏军怯战,士气稍振,随杨素一路猛冲,很快便抵达曹洪尸身旁边。
杨素没有丝毫迟疑,猛地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大刀,数刀斫砍,直接斩下曹洪首级。
他手提血淋淋首级,翻身上马,高举头颅,面目狰狞地对着周遭合围的魏军大怒一吼:
“此曹洪首级是也!
“尔等鼠辈!还不受死!”
骂罢,便猛一把将曹洪首级往身前魏卒狠狠一掷,旋即挺枪向前,将那身前魏卒一枪毙命。
其余魏卒闻得此言,又齐齐往那颗血淋淋头颅望去,见当真是曹洪首级,一时无不震骇,连连退却。
第519章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曹洪血淋淋好大一颗头颅被掷到魏军阵中。
其后杨素与麾下七八十汉骑借着敌军慌乱,朝司马懿将纛所在纵马连进十余步。
马枪轮番突刺,战马扬蹄冲撞,数十息间,便连连杀翻二三十名堵截前路的魏兵。
魏军士卒挡在前排者人人骇恐,不断朝着司马懿将纛退去,身陷重围的数十汉骑,竟是硬生生将魏军伏兵的阵脚凿得松动开来。
司马懿立于骠骑大纛之下,累日的疲惫让他两眼通红,满面油光,须发糟乱。
望着前方接战处阵脚松动、连连退却的荒唐景象,他眉头紧皱,身形摇晃间,时不时本能地大口喘息,以此勉强提起一丝心力。
片刻后。
前方便传来消息,言曹洪已死,言那汉将往阵中猛掷曹洪头颅,而后如何率军挺进云云。
司马懿听闻曹洪已经身死,恍惚之间眉头愈紧,回过神来,一时又不知自己究竟恍惚些什么。
以曹洪当诱饵诱汉军至此,确实是他的谋划没错,他也确实料到了曹洪有身死之虞。
乃至……他隐隐猜度,曹洪一路上见到溃兵奔逃,再到最后见到大魏伏兵自左右杀出,大概已明白了自己的这些谋划。
唯独没有料到区区百余汉骑身陷重围,非但没有半点惊溃之意,没有向西突围,反倒战意愈烈,直取自己将纛而来。
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那汉将直取自己将纛之举意欲何为,紧接着脑袋一阵眩晕。
倒不是被那汉将吓的,而是委实太过疲惫,脑袋只要稍微运转,便会带来这种眩晕之感。
他侧过身,看向身侧传令亲兵,虚弱地小声开口:“是谁在围中厮杀,可是魏延?”
却是无人应声。
他思索再三,最后虚弱抬手:
“传令下去,务必尽杀围中之敌,不得放走一人。”
军令层层向下传递。
仍留在山道两侧山坡上的魏军弓弩手齐齐张弓搭箭,居高临下瞄准下方被困的七八十名汉骑,密密麻麻的箭矢顺着山道俯射而下。
由于道路并不宽阔,七八十骑占据了三四十米长的狭道,不必担心误伤友军,中间的汉骑成了靶子,一轮箭雨过后,又倒下十余骑。
杨素身披精制宿铁重甲,甲片坚硬厚实,寻常箭矢难以穿透,可他目标太过显眼。
司马懿的亲军督汲布率百余弓弩手在北侧山坡上放箭不止,居高临下望见杨素悍勇非常,便命左右弩手瞄准杨素放出重箭数十。
几轮射击之下,便有数枚破甲棱矢破开甲缝,刺入血肉之中,后腰肩背接连中箭。
剧痛席卷全身,杨素牙关咬碎,此刻身后退路被封,前路是魏军重兵不知多少,左右箭雨不绝。
他心知,司马懿苦心孤诣,四面埋伏,自己孤军深入,已然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索性彻底放下求生之念,一心冲杀司马懿大纛,想要尽可能打乱司马懿的伏击部署,为后面的魏延、马岱诸将争取撤退的时机。
此刻身负数矢,血透铠而下,他环顾身周最后五六十骑,忽地振枪长啸一声,复又猛然拔出肩头一支破甲棱矢,血溅满脸,却虎目大睁,声如洪钟:
“丈夫临阵,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
“我等湖县立下大功,一路追杀至此,杀敌盈野,就连伪魏车骑曹洪都已成刀下亡魂,冢中枯骨!功业已立!
“今身陷重围,有死无生,有进无退!随我直取司马懿将纛,你我虽死犹荣!”
见有士卒面有惧色,他复又目奋声:“今日陨身于此,你我妻子俱将受国厚养,宗族以你我为荣,何惧一死!”
言罢,纵马直突司马懿大纛。
握紧手中亮银长枪,双腿紧夹马腹,战马忍着箭伤剧痛向前猛扑,长枪横扫复直刺,招式干脆狠厉,没有半分花哨可言。
枪锋所过之处,魏卒无人可挡,他忍着身上创口撕裂的剧痛,再度连杀七八魏卒。
身前魏军士卒接连倒地,其余魏卒望着这身长八尺半,身负七八矢的浴血汉将,皆是连连退却,无人敢正面与其交锋。
还是那个道理,冷兵器时代,一个将军但凡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是真能够带着亲兵、敢死在敌阵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的。
想杀这样大将,必须付出代价,而没有哪一个普通士卒愿意成为这个代价,尤其在他们见到往日的袍泽兄弟成为这个代价之后。
山坡上的冷箭不住射来,杨素胯下战马身中七八箭,血流力尽,终于倒地不起。
杨素没有被倒下的战马波及,迅速调整身形,往前冲奔,直接与前方魏卒粘在一起。
发现不再有箭矢射来,他才反应过来,又命剩下士卒全部下马,以战马在外围组成一道血肉防线,堵住身后魏军片刻,复向挡在道路东侧、阵脚越发不稳的魏卒冲杀而去。
杨素奋力一脚踹出,顺势将手中长枪猛地从一具尸体上抽回,见身前魏卒惊退连连,一时狰狞大笑,露出一口血牙。
周遭随他突进的汉骑此刻也已是个个带伤,死伤不断增加,仅剩四十余骑。
可看着主将奋勇直前、战不旋踵的姿态,余下汉羌精骑也尽数燃起死战之心,人人浴血强斗,死死守住阵中方寸之地,向着二百余步外的司马懿将纛杀去。
陕道西方。
烟尘滚滚,魏延率本部数十精骑一路追击至此,终于跟马岱、马劲两部人马合兵一处。
放眼望去。
前方山道两侧伏兵尽出,战鼓轰鸣不绝于耳,喊杀震彻山谷,前部骑军尽数陷入魏军包围。
魏延脸色渐渐沉下,眼底生怒,厉声痛骂:“魏寇兵败至此,竟还有胆在此设伏?!设伏主事之将到底是谁?!”
马岱立于身侧,极力远眺东方中军大旗,穿过层层乱兵与烟尘,隐约看清旗上字样后心头巨震,连忙转头回禀:
“骠骑将军,前方魏军所立似乎是伪魏高牙大纛,领军设伏之人,多半是司马懿!”
魏延这时也已看清楚了那面魏军牙纛的形制,双目骤然圆睁,胸中怒火翻涌:
“又是司马懿!
“阵中被围者谁?!”
马岱不敢迟疑,即刻回话:“回将军,被困阵中之人,乃是驸马都尉杨素。”
韩昂及后至的汉骑,看着围中孤军奋战、军势渐薄的杨素部众,脸色无不难看,心底无不一沉。
举目望去,前后合围之众超过千数,区区数十骑深陷千军之中,已然没有了突围的可能。
“杨素?”魏延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素来不喜那安定羌酋杨条,毕竟羌人野性难驯,心思莫测,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此一来,连带着对其子杨素也一直心有隔阂鄙夷,平日里军务交接多有疏离,乃至常常丢给杨素以最艰苦危险的任务。
此刻眼见杨素身陷死地,却不向西原路突围,寻一线生机,反而逆势东向,直冲司马懿将纛而去,魏延不由撇了撇嘴。
心中对杨素这羌蛮的偏见稍稍消散些许,短暂沉吟过后,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决断:“也罢,随我上前为他解围!”
话音刚落,众人面面相觑。
一旁的韩昂立刻下马上前,眉头紧锁间,伸手死死抓住魏延胯下战马的缰绳,出言极劝:
“骠骑将军,万不可冲动!
“司马懿此番去而复返,又将曹洪这个伪魏车骑推出以为诱饵,步步算计,定然早已埋下后手,暗处绝对仍有未出动的伏兵!
“我军奔袭作战,昼夜不止,已是人困马乏,如今又深入陕道五六十里,后路彻底空虚!
“此时贸然冲入伏兵阵中,其险无穷,还请将军三思!”
韩昂面忧心亦忧。
从撞见曹洪骑兵开始,他就满心狐疑。
其后全军一路循着曹洪溃兵向东追杀十三四里,压根无暇探查后路与两侧山林。
见魏延面色生出几分犹豫,他赶忙再劝:
“将军,我等追奔十三四里。
“十三四里间,足可埋伏大军数万!曹洪率军西援,万一曹休也早早率大军在此间埋伏呢?”
魏延闻言,身形一顿,心底也生出几分迟疑来。
其实方才斩杀曹洪之时,他便一直心存戒备,总觉得司马懿不会轻易放任追兵长驱直入。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司马懿佯病避战,故意让曹洪殿后送死,其实根本没有经过细思,不过是为了鼓舞军心、追杀残敌罢了。
如今,司马懿石门道设伏不成,竟又在此布设伏兵,更以曹洪为饵。
所有的算计环环相扣,目的岂不就是引诱自己深入聚歼?
一念至此,魏延汗毛乍竖,目光从前方的杨素之军收回,扭头看向身后狭长幽森的陕道。
正如韩昂所言,前路已有司马懿所舍伏兵阻击,后路未必没有暗藏另外一支伏兵切断退路。
而为了追杀曹洪,他与马岱、杨素等一路越溃众杀来,后路还有数百溃兵没有收拾,堵塞道路。
一旦再多逗留,前头被围的杨素被司马懿尽数解决,自己与麾下八百精骑,很有可能尽数葬送在这条狭长山道之中!
一念至此,魏延非但没有生出怯意与悔意,反倒怒发冲冠,旋即振声疾呼,喝令左右:
“休要多言!
“与我向前破围!
“直取司马懿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