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车骑将军此去何为?”看着曹洪率骑远去的背影,曹失魂落魄中茫然一问。
曹爽、夏侯霸闻言面面相觑。
最后是中书令刘放对他禀道:
“陛下,车骑将军刚刚说…半朝公卿、尚书、侍郎尚在陕道深处,万一司马骠骑不能制敌,恐公卿为蜀寇所掠…”
曹闻罢,再度愣了一愣,他摸了摸胯下属于曹洪的战马,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又想到四十年前太祖与曹洪也是这般危而复安,便稍稍心安,最后暗自祈求太祖皇帝在天之灵佑曹洪无恙,策马东去。
另一头。
曹洪率三百余骑深入陕道将近三十里,才终于见到了董昭、刘晔、陈矫、徐宣等公卿老臣,唯一能称得上将军的,唯有程喜而已。
山道狭窄。
队伍绵长又混乱。
仅有牛车驴车数辆。
董昭、刘晔等老臣坐在车上,须发凌乱,衣袍沾满泥尘草屑,脸上满是疲惫惊惧。
后面跟着的尚书、侍郎们赤脚跛足,衣衫褴褛,狼狈难堪,踉跄着跟在几辆牛车后。
不少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胸膛起伏都看不见,也不知是死是活,也有人大口喘息,瑟瑟发抖。
他们这些人大多锦衣玉食惯了,如今昼夜奔逃百里有余,能跟上大部队已是奇迹,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人落在后头生死不知。
曹洪勒马停下。
看着这一幕幕,悲从中来。
昔日朝堂上衣冠楚楚、侃侃而谈的公卿大臣、翘楚俊彦,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翻身下马,快步行至牛车旁,千言万语在肺腑中酝酿,最后却只能勉力道出「诸公受苦」几字而已。
蒋济挣扎着从车上爬下来,急声问道:
“车骑将军带了多少人来?!”
曹洪环顾诸公,看着一众老臣面有希冀,最后难色道:
“只…只有三百骑而已,余下六千步军,尚在渑池、新安之间…估计落日方能抵达陕道。”
蒋济顿时黯然下去。
陈矫、董昭、刘晔、徐宣等老臣也是面色一灰。
曹洪定了定神,转移话题问道:
“如今谁在殿后?”
“司马仲达何在?”
蒋济叹了口气,回道:
“还是司马骠骑殿后。
“晨时,他说他与满镇东、尹大目一并设伏袭杀魏延,为陛下与我等争取撤退时间。”
曹洪适才便已从夏侯霸口中晓得此事,颔首道:
“陛下将龙纛借与司马仲达,魏延急躁,满伯宁与司马仲达联手,必能翦灭此獠!”
一众公卿听到这里,也纷纷点头附和,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念想了。
若是能翦灭魏延,或许局势还能有些转机。
陈矫靠在车板上,虚弱道:
“但能翦灭魏延,蜀寇震动,则山东得安,洛阳得保。”
蒋济却依旧忧心忡忡,叹道:
“只是…如今日已过午,司马骠骑还没消息传来,不知究竟如何。万一设伏不成,反被他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被曹倚为腹心的尚书左仆射徐宣这时候开口道:
“就算魏延不曾中伏,如今日已过午,还未收到司马骠骑的消息,就是好消息。
“至少…说明魏延被司马骠骑拖住了,没能立刻追来。
“我等趁此机会,速速撤离陕道才是上策。”
曹洪这时候不再犹豫,沉声道:
“不论如何,诸公先回洛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憔悴的面容,复又长叹一声,道:
“去冬以来,大魏累遭败绩。
“先是司马仲达西渡大河,为大司马牵制蜀寇,却顿兵临晋城下,损兵折将。
“其后大司马败于荆州,再之后后魏延寇洛。
“如今……又遭函谷之败。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却经历如此打击,难免心灰意冷。还请诸公速速还洛,辅佐陛下主持大局,助陛下稳定人心。”
诸公听到这里,想到天子在曹阳田中披发散缨、灰头土脸的形容,想到连日来的兵败奔逃,再看看眼前的牛车驴车,看向身后不知还剩多少人的队伍,一时间悲从中来,不知多少老臣老泪纵横。
“我大魏……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先是陈矫喟然长叹。
紧接着,陕道内的公卿、尚书、侍郎们便哭声一片,与狭谷呼啸的风声交织一处,端是凄凉无比了。
曹洪本也触景生情,红了眼眶,最后却是沉声骂道:
“诸公莫要再作此妇人态了!
“哭能哭退蜀寇吗?哭能保住大魏吗?!
“请速速还洛!
“唯有回到洛阳,稳住阵脚,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众人闻言至此,渐渐止住哭声。
是啊,哭是无用的。
如今唯有尽快回到洛阳,才是唯一的正解。
“便有劳车骑将军了。”诸公先后应声,强打起精神,催促着车夫向山东赶路。
须晓得,仍有三十余里山路呢。
曹洪见诸公东走,拔马便要往西边去,结果西方陕道中突然响起一阵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几十骑朝着他们奔来。
马蹄声在狭窄的山道间回来荡去。
一众公卿皆喜,蒋济高声道:
“必是骠骑将军回来了!定是魏延中伏授首!”
董昭、陈矫、刘晔等老臣却并没有蒋济这般乐观,看着朝自己奔来的数十骑,唯有忐忑而已。
结果竟当真被蒋济说对了,司马懿当先策马奔来。
其人一身脏污,满面风尘,神情疲惫,乱发自头冠散落出来,被山风一吹……莫说什么往日威仪,这妥妥就是败军之将的姿态啊!
“诸公…如何半日才行三四十里?!”司马懿勒住马,语气中满是急切。
他本以为这些公卿能早些撤离。
没想到竟走得如此之慢,大半日竟只走了四十里!
刘晔、董昭、陈矫等老臣见司马懿这般落魄模样,又如此问话,皆是愣了一愣。
这哪里像打了胜仗的模样?
素与司马懿交好的蒋济上前一步急声问道:“仲达!魏延可曾中伏而死?满镇东、尹大目何在?”
司马懿脸上闪过一丝愤懑,最后无奈摇头,咬牙切齿:“魏延…行至石门道前便驻足不前,最后,返回陕县去了!”
众人闻言,俱是黯然。
“魏延追至石门道……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满伯宁与尹大目已全都遇难了?”曹洪追问。
司马懿默然以对。
群臣诸公一时又是哀哀戚戚,莫之能言。
最后陈矫叹了口气,道:
“未曾料…魏延竟如此谨慎。”
说到此处,他复又一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凡此诸战,我大魏每每庙算失策,料敌失机。
“盖因蜀寇于我大魏之虚实洞若观火,而我于蜀寇之情伪……茫然而莫察。
“知己却不知彼,此我大魏每战辄败之由也。”
众人皆是不语,心中满是认同。
从关中失守到曹休大败,从魏延寇洛到潼关骤失,再到如今的函谷大败……
每一次都是被蜀寇牵着鼻子走。
这般下去,如何能胜?
曹洪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问道:
“魏延返回陕县去了,其后他可曾又率众追来?如今陕道之外,可有蜀寇动向?”
司马懿摇头,神色凝重:
“暂时不得而知。
“如今情势混乱,难以留下斥候探查。
“便是留下斥候,蜀骑马快,一旦发现蜀骑轻军追来,也未必能够及时报信!
“纵使收到消息,蜀骑瞬息便至矣!
“所以请诸公速速离开陕道,不要有片刻停留,回到洛阳再说!”
若是魏延当真率众追来,这狭窄的陕道便是死路一条,这些公卿连逃命的余地都没有。
司马懿又急切地问曹洪:
“车骑将军带了多少人马过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否分兵一部,协助殿后?”
曹洪答曰:
“我率三百余骑先行,六千步军在后,料想最快也要落日方能抵达陕道东口。”
司马懿点点头,似乎也不再纠结兵力之事,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