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延顿首再拜,敢陈于陛下」
「此番司马懿石门道设伏,奸计不成,仓皇撤兵,却于山林间虚张旗帜数百,妄图以此缓兵,阻我王师追蹑。」
「此正说明,司马懿诸虏俱已成惊弓之鸟,其心已怯,其胆已丧!」
「魏寇残兵如今皆丧家之犬,士气崩摧,若趁此势追逼,不令其有片刻喘息、从容布防之机,则渑池、新安旦夕可下!
「此前,臣等攻破新安函谷,渑池、新安一带豪杰归心向汉、弃暗投明者十数家,部曲数千之众。」
「今臣引军追蹑魏寇之后,王师旌旗所向,百姓必望风附义,群起而攻,截杀溃兵。」
「如今陕县得粮四十余仓,三四十万石,可谓丰足。」
「一旦夺得渑池新安…句扶、孟琰、刘敏诸将所部,及武二、高慎之所统平难义军,便可与我东进王师合兵一处。」
「届时,若曹那厮胆敢据守洛阳不退,则擒斩伪帝,指日可待!」
「若其弃城奔逃,则东都洛阳,复之必矣!」
「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
「必当乘此大势,一鼓取之!」
「若此时逗留崤函,徒然坐待,使魏寇得以收拢残兵、重整旗鼓,与吴鼠联手击汉,则千载一时之机,一朝丧尽,追悔何及!」
「陛下得臣上表,知臣冒进,必是心忧不已,恐臣丧败。」
看到这里,刘禅不由撇了撇嘴。
魏延的字远谈不上好看,接下来这几段话就更显得潦草了几分,直教刘禅摇头不止。
「然臣深受先帝、陛下天恩,先帝、陛下先后委臣以重任,臣常恐不能死国,以报万一。」
「今大功垂成,战机在握,岂可因一己之安危,而误社稷大计?臣延竭忠徇国,此身已非己有,唯知奋死向前,不敢瞻顾利害。」
「但话又说回来,司马懿之流,比满宠远远不如,非臣敌手,陛下但放宽心,臣自当为陛下扫清残寇,克定东都!」
但话又说回来?刘禅不由叹气,魏延果然还是那个魏延。
只是…就算能够夺下洛阳,以大汉如今兵力,怎么守?
华夏两千年历史充分证明了,洛阳从来都是太平之都,在太平年节依靠着四通八达与漕运便利,可以作为大一统王朝的理想都城。
可一旦乱世开启,洛阳就近乎于四战之地。
所谓的洛阳八关,纸糊一般,想要面面布防、分兵扼守所有关口,兵力需求会被急剧放大。
一旦洛阳与敌军接壤,随时可能遭受入侵的话,不能聚起十万大军是很难守住的。
魏延此前八关夺其三,最后甚至攻入洛阳,就是这般道理。
而如果不能守的话,那么打下洛阳的好处是什么?
刘禅一时陷入了沉思。
魏延表文最后还有几段套话,刘禅也懒得看了,将目光抽回,看向丞相问道:
“丞相怎么看?
“魏延此言,可行与否?”
丞相闻言也从沉思中抽离,最后缓缓摇头道:
“仓促之间,臣亦难以定夺。
“魏延所言,确实有其道理。
“但我王师久战亦疲,粮草转运亦需时日,若贸然再进山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臣细思。”
魏延的计划固然大胆,却并非毫无道理。
如今曹魏接连惨败,大将接连陨落,主力丧尽,人心涣散,确实是乘胜追击的绝佳时机。
但越是如此,便越要谨慎。
一旦有失,前功尽弃自然远谈不上,但难免会不同程度地损耗当前大胜所蓄之势、所积之望。
将士也难免疲倦,至有怨言。
刘禅点了点头,挥手摒退了那魏延的亲兵,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说实话,魏延这番思量,他昨夜不是没有想过。
但总觉得刚刚夺下潼关,又大胜函谷,根基尚未稳固,便立刻提军东向,步子迈得未免太大了些。
如今春夏之交,将有雨生,万一后续补给出现问题,又或三军将士产生厌战情绪,士气开始下降,那么后果就不是刘禅所能预料的。
刘禅默然沉思,脑袋高速运转,迅速过一遍自己脑子里的那些历史,看有没有相似的战役可以借鉴。
邓艾偷渡阴平,一战灭国?
如今魏延偷渡弘农而胜,然后也来个一战灭国,教曹牵羊献降?一战而定江北?!
刘禅赶忙摇头,不敢想不敢想。
而摇着摇着,他忽然怔了一怔。
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了后世的三大战役。
犹记得当初发动决战之前,高层虽已判断敌匪主力已陷入被动,取得胜利是大势所趋的必然,于是主动向敌匪发起了战略决战。
原本规划的是分阶段逐次歼敌,预估彻底取胜还需数年,却未曾料到战果远远超出了预期。
前面两大战役接连大胜后,敌军士气、指挥体系、后勤全面崩溃,出现连锁式溃败。
敌军主力兵团成建制被歼灭、将领投降、防线全线瓦解。
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远远超越了战前预估的态势,短短四个月时间便解放大片大片的疆土,又三个月后就是百万雄师过大江。
如今的曹魏,与那时何其相似?
先是曹休在江陵大败损兵折将。
其后魏延挺进山东,十万义民奋起响应,斩吕昭,逼洛阳,天下为之震动。
再之后丞相轻而易举夺下潼关,打通了东进的门户。
最后到如今函谷一战。
满宠授首,淮南军北援者尽覆。
司马懿麾下精锐丧之大半。
王凌分兵西进的八千步骑,也是全军覆没。
几战下来,曹魏的有生力量已被消耗殆尽。
山东仅余部分兵力苟延残喘,至多不过三四万。
几战下来,毫不夸张地说,大汉斩获的战果比当年关羽水淹七军都要多上两三倍不止!
而曹魏国力空虚已极,甚至比起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时的境况,还要糟糕两三倍不止。
这般想着,刘禅心中的天平渐渐开始倾斜。
或许……魏延的判断是对的,此刻正是乘胜追击、一举鼎定乾坤、收复洛阳的绝佳时机。
便不能收复洛阳,也要狠狠再从曹魏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
若因顾虑太多而错失良机,等到曹魏缓过劲来,重新整合兵力,跟孙吴联手击汉,日后再想覆灭曹魏,恐怕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看向丞相,见丞相依旧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权衡利弊。
而没有看到魏延表文的杨仪则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窗外,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良久,丞相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缓缓开口道:“请陛下召集诸将至此军议。”
…
陕道狭窄崎岖,两侧山壁陡峭,草木丛生,仅容数骑并行。
历经一夜奔逃,曹魏残部人困马乏,人人面带惊惧疲态。
曹爽终于见着一块大石,回身朝着狼狈随行的曹高声禀报:
“陛下!还有二里便出陕道了!”
一路心惊胆战,数次险遭追兵与乱兵袭杀,眼看即将走出险地,众人心头稍稍松快几分。
曹伏在马背上,浑身脱力,连日征战溃败、连夜奔逃的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头脑昏沉欲睡,连开口言语的力气都无。
他只盼尽快离开这险地,奔赴洛阳,稳住摇摇欲坠的大魏江山。
可就在众人稍稍松懈之际,曹心神骤然一紧,宛若惊弓之鸟,猛地睁眼抬头。
前方幽深狭道尽头,尘土飞扬,一彪人马疾驰而来,马蹄声隆隆作响,在山道间回荡不止。
他心中大骇,不及细辨,当即勒马调转马头,仓皇往后退去。
天子骤然异动,身后一众护卫骑卒尽数慌乱,纷纷勒马避让,队伍瞬间大乱。
慌乱之间,祸事骤生。
曹胯下战马早已疲累到极致,经此骤然调转奔走,四肢一软,轰然栽倒在道旁。
庞大的马身重重砸落,死死压住了曹右脚。
“陛下!”曹爽、夏侯霸、王凌三人同时惊呼。
火速催马上前,一众宿卫亦紧随其后,合力抬开沉重的战马,将曹搀扶出来。
曹踉跄着站稳身形,腿脚吃痛发麻,而此刻,前方那队人马已然逼近。
他心口狂跳,惊魂难定。
曹爽凝目细看,骤然喜出望外,高声呼喊:“陛下,是车骑将军!是车骑将军来了!”
烟尘散去,须发花白的曹洪策马当先,满面风霜。
望见天子狼狈不堪之态,望见诸将衣衫褴褛之貌,一时情难自抑,双目泛红,潸然落泪。
“陛下,臣来迟!”曹洪翻身下马,跪地顿首不止。
曹望着这位宗室老将,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兵败的屈辱、奔逃的惶恐、无力回天的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心间,一时却只能是默然无言。
曹洪起身快步牵来自己的战马,马缰递至曹手中,已是声泪俱下:
“陛下,请骑上老臣的马,率先返洛!洛阳朝野…正翘首盼望陛下御驾东归!”
曹握着手中缰绳,心头一震。
恍惚间忆起昔日太祖危难之时,曹洪舍身护主,道出的那句「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心中百感交集,恍惚之中,竟已在众人的搀扶簇拥下,翻身坐上了曹洪的战马。
战马稳步而前,载着他朝洛阳方向缓缓驰行。
再一回头,却发现曹洪已率众往陕道深处去了。
第512章 卖国求荣,战术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