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死后,曹丕想让杨彪出任魏国太尉,再度遭拒,而杨修之子杨嚣亦不仕。
但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百年积攒的人脉与人情,总要有人来承接。
而整个弘农杨氏,辈份最高,官位实权最大的,便是第五房杨众。
他与杨彪乃是同辈,曾随刘协西走长安,东归洛阳,汉封亭侯,大魏立国后为魏侍中。
杨众死后,其长孙杨炳袭爵亭侯,任六百石通事郎,作为杨氏在魏的门面,承接人情。
年初杨炳病亡,其弟杨骏就成了杨氏的掌门人。
杨家所有人情关系明面上全数系于此人,只是彼时朝廷召他入仕,他托病不至。
谁都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弘农杨氏毕竟是四世三公的高门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轻易是不能动的。
直到他御驾亲征前,杨氏诸子都没有要出仕大魏的意向,于是他亲自召见杨骏。
结果这杨骏、杨珧……以及那么十几个杨氏子,全部都是杨氏族中老贼的弃子吗?!
何以至此?!
曹如何也想不明白。
因为如果杨氏想要通蜀的话,他直接闭坞自守就可以了,又为什么要丢出杨骏、杨珧及这么十几个杨氏子委质于魏?
难道说…杨氏内部还有更大的分歧?那些暗中投蜀的,把杨骏、杨珧这些人全给卖了?!
想到最后,他终于摇了摇头:
“此败症结不在杨氏。
“亦不在弘农一郡皆叛。
“而是因蜀寇出于你王凌之后,见大魏败象已显,弘农杨氏遂结一郡而叛。”
王凌闻言至此,不由愣了一愣,复又抬头去看董昭、陈矫、刘晔等元老重臣。
只见这些老臣全都黯然颔首。
他依旧一头雾水。
“你可知,是谁出于你之后?”
天子忽然发问,王凌再次一愣,最后只道不知。
恍惚之中,却听得那位天子的声音传来:“是魏延。”
“魏延?!”
王凌双目圆睁,骇然失色。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魏延?!”
“他不是四日前还在宜阳?!”
“大司马不是说…他麾下大将焦彝亲自撞见了魏延?!那焦彝竟谎报军情不成?!”
他举目四顾,只觉得莫名其妙。
见天子与群臣皆不答,夏侯霸才黯然道:
“在宜阳的是魏延,出现在战场的亦是魏延,骁骑将军秦元明,于乱军中为魏延所害。”
都是魏延?!秦朗死了?!
王凌浑身战了一战,目瞪口呆。
“都是魏延?
“也就是说,魏延卷土重来,再逼洛阳,不是想断我大魏后路,而是想使我等轻心大意?!”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路径!
因为魏延出现在宜阳的消息甫一传到函谷时,不论是司马懿、满宠还是他王凌,想法都一样。
蜀寇猜到……又或不知从何得知大魏天子亲征,于是派魏延出宜阳,逼洛阳,以图断大魏后路。
一旦蜀寇于函谷得胜,便能一举而灭魏!
正因如此,他才与司马懿、满宠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蜀寇会不惜一切代价夺下狭道,紧接着利用投石车迅速攻夺函谷新关,最后与出宜阳、逼洛阳的魏延东西合围!
最后,才是满宠负责狭道,司马懿负责主战场,而他王凌,率八千步骑绕后而击。
结果魏延竟从宜阳杀至弘农?!
四日…如果光是魏延一个人昼夜兼程的话……确实可以做到,不过日行百里。
所以说,魏延早已安排大军到弘农附近?他自己率众出于宜阳,只是幌子?!
“他……他如何到弘农的?”王凌忙不迭追问。
“弘农涧?可是司马…骠骑不是已派人守备涧谷?如何能使魏延举大众进入南塬而不知?!”
自打去年冬月,征西程喜为魏延所败以来,司马懿便专门派人提防弘农涧,涧中多置岗哨烽燧,防的就是魏延出奇兵袭弘农。
而斥候也确实探到,弘农涧尽头的朱阳聚,往西四五十里有被人伐林开道的迹象。
于是司马懿便轮派三百人常驻弘农涧尽头的朱阳聚。
彼处距弘农仍七十里!
战前,司马懿又增派三百人!
大战前夜,他都还收到朱阳聚的消息!
朱阳聚以西四五十里外,那条不知何时开辟的山路,并没有蜀寇活动的迹象!
朱阳聚谎报军情不成?!
好,就算昨夜收到消息后,魏延奇袭朱阳聚,尽灭朱阳聚六百守军!
可是这七十里山路,他如何可能悄无声息地通过?
他想不通……如今魏延非但率大军通过,还在白日里翻上稠桑原?出现在自己身后?!
董昭这时已浑身脱力,也直接坐到了地上,长长一叹:
“诸葛亮设计使我等固以为魏延将逼洛阳,此偷渡弘农之策便已成功大半了。
“剩下的,无非是早早便料到弘农涧中守军日久懈怠、不以为蜀寇会自此出,而后奇袭尽歼之。
“又或者,蜀寇早前所辟道路乃是故布迷阵,其实早已派人另开一条小道,早做预备,便为今日,而我大魏对此竟一无所知罢了。”
众人闻得董昭此言,先是一惊,而后恍然,最后尽是悲从中来,掩面而泣者数十人。
唯独这里并没有人熟悉弘农地形地理。
也就无从得知,魏延究竟是怎么尽歼朱阳聚三百守军,又是怎么进入了弘农以西的台原上。
王凌仍旧跪在地上,默不能言,良久良久,恨恨不已。
天子离开洛阳西进之时,魏延数万大军与叛民刚刚南走商洛,他受命与曹休、曹洪一起巩固洛阳守备。
至魏延南走至卢氏,也就是曾经王基、王肃所守。
他得天子之命,分兵一万两千予曹休镇守洛阳,其后自领八千步骑西进函谷。
结果他刚到函谷第二日,就收到了魏延卷土重来的消息!彼时天子甚至想再把他调回洛阳。
但他与司马懿、满宠皆以为,魏延已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而已,只要能够在函谷击败诸葛亮,那么魏延必将惊退!
却没想到,竟中此奸计!
一念至此,他再次伏地叩首:
“皆罪臣之过也!倘若罪臣再遣精兵千人控遏弘农涧口,今日岂能有此一败?!”
曹微微眯眼,不置可否,也不教王凌起身,最后虽面向王凌,目光却渐渐失焦。
曾经举荐过王凌的蒋济在旁,一言也不敢发。
唯有董昭深深地看了王凌一眼,最后也不知是为他开解欲要保他,还是别的什么,有气无力地道:
“王镇西纵留兵三千于此,亦未必能遏魏延…况乎不能料敌?庙算失算,致有此败。”
王凌闻得董昭为己开脱,终于沉默下去。
此战如此关键,乃至曾有一线希望能够生擒诸葛、复夺潼关、乃至席卷关中。
又怎么会再有所保留,再留所谓三千精锐在弘农涧呢?
庙算之时,所谓未料胜先料败,他跟司马懿、满宠已经做过假设。
假若此战不幸败了,他便统万人留镇弘农,司马懿与满宠率数万之众向东退保陕县。
如此一来,便成掎角之势。

蜀寇担敢进犯陕县,他便出于蜀寇之后,断其粮道。
蜀寇但欲先取弘农,便要深入到弘农谷绝地之中,他引军死守,蜀寇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则大魏犹有反败为胜之机。
大魏强在粮多,蜀寇弱在粮少。
大魏利在久守,蜀寇利在速战。
总而言之,纵使此战不胜,大魏也还有退路。
未曾设想,魏延偷渡弘农,弘农一郡皆叛,局势再不可挽。
他在弘农城中留有两千余人,目的之一,就是控制住居住在弘农城内的一众豪强大姓。
而等到他从稠桑密林里钻出时,已经入夜,弘农城已经失陷。
据溃卒说,是弘农城中守军见王凌军败,乃上下相疑,紧接着城中突然大乱。
有人说大魏已败,于是守城卒打开城门,逃命去了。
都尉不能止,而弘农谷中,几十座坞堡尽有部曲出击,众至数千,于是弘农都尉亦弃城而逃……
王凌想着想着,突然眼前一黑,向泥地里倒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靠坐在了什么东西上,他忙又往地上跪去想说些什么请罪,却被董昭止住,有气无力的虚疲之声传来:
“事已至此,再多言语…也已无益处,先护陛下还洛。只盼王镇西知耻后勇,匡补前失,必不使蜀寇得过崤山。”
便在此时。
西方突然奔来数十骑。
看着火把隐现,听着马蹄踏踏,众人即使明知多半不是汉骑追来,却犹似惊弓之鸟,俱皆失色。
夏侯霸、曹爽二将率百骑前驱,去辨明来骑身份,不多时仓皇打马而回。
曹爽急切请命:
“陛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