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75节

  赵广愤愤而前,拔刀割首,提头而还,任其人尸身在大河上下浮浮沉沉。

  …

  稠桑顶。

  天子龙纛立于山巅。

  左近篝火无数,汉军立营于此。

  中军大帐,魏将二千石以上者秦朗、孙礼、山峻、张靖等九颗首级被摆在了地上,已经被另外二十几名千石以上的降将辨认无误。

  刘禅命左右将首级膏制匣封。

  就在此时,帐帘掀起,赵广提文钦首级而来。

  刘禅见是赵广进来,也不问他手中首级是谁,只问道内诸军:“左将军如何?宗平东、陈征西如何?冯破虏又如何?”

  赵广一一具答:

  “禀陛下,左将军与宗平东、陈征西俱皆无碍!

  “唯独冯破虏,今日手杀百余,陷阵无前,身负大小创十有余处…最紧要一处,乃是胸中流矢,军医正在处理!说是再左偏两寸,就是心窝要害……”

  刘禅当即愣了一下,面上从容之色尽收,真切为冯虎担心了起来,流矢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任你是名将也可能栽在此处。

  正欲发问,赵广便道:“陛下不须过虑,冯破虏身披双铠,所以中箭并不深。”

  刘禅不置可否,复又由衷一叹:

  “手杀百余,陷阵无前,身披双铠犹受大小创十有余处,冯破虏今日之勇虽古之贲育,亦不过也。”

  冯虎虽不在此,刘禅此刻所言却是由衷而发,等不及到他当面了,敢问多少虎将一日手杀甲士百余?冯虎今日是也。

  刘禅看向赵广手中首级,问:

  “此是何人?”

  赵广当即掷其首而答曰:

  “臣广请陛下降罪!”

  刘禅不由一滞:“辟疆何意?”

  “此乃魏将文钦是也!”赵广当即将适才文钦欲要乞降之事道来,紧接着又说这厮乃是曹魏乡里,却是如此不忠不义之徒,自己一怒之下射杀其人,恐误国家大事云云。

  刘禅听罢,最后对此一笑置之,只让左右记下赵广一功,作为龙骧将军,天子禁军统领,赵广也是有过斩将的功绩了。

  函谷绝涧。

  曾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真正的秦关古道上,汉军彻底消灭了所有殿后的魏军。

  紧接着出秦关,逾弘农水,举大众往魏函谷方向追杀而去。

  关内满宠前有冯虎、陈式、宗预之军,后有魏延、吴懿之众,终弃关而走。

  司马懿、满宠、夏侯霸诸将率众夜奔,汉军追杀不止。

  而更远处,曹魏一众君臣在数百骑护卫下狼狈奔蹿。

  至星夜,出函谷关三十里,一亭名曰曹阳,步不能进,马不能行,军无遗帐。

  曹遂与董昭、陈矫、卫臻、蒋济等一众大臣于曹阳田中少歇,凄凄惨惨戚戚。

  便在此时,王凌策马而至,最后在田中看着狼狈不堪的一众君臣,当即伏地请罪,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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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书中祖本纪》:炎武二年三月,帝亲征弘农,伪主亦至…函谷克,伪主露次曹阳田中。

  【裴注】臣松之按:

  昔孝愍皇帝乘舆东归,李、郭汜追蹑不舍。兴平二年,十二月壬申,幸曹阳,露次田中。

  天子蒙尘,播越草莽,群臣狼狈,炎汉四百载之祚,自是而衰焉。

  及炎武二年三月壬辰,伪主曹败于崤函,弃军夜遁,步不能进,马不能行,军无遗帐,露次曹阳田中,与孝愍之事何其肖也。

  然孝愍失国,为千古悲。伪露次,则伪魏由是而衰,而炎汉三兴之兆已盛矣。兴衰之机,若合符契,岂非天命哉?后之览者,可以观世变矣。

第505章 贼兵作乱,劫杀公卿

  星疏野茫,天地间无依无靠,南山传来狼嚎鬼哭,声声不绝。

  蓬头垢面的公卿尚书们围成一堵人墙,把同样蓬头垢面的天子与外围护卫的士兵隔绝开来。

  本不该如此狼狈的,谁曾料想撤退的途中遇溃兵作乱,曹爽不得不分出武卫前去镇压。

  天子继续东奔,结果没跑多远,又有坞堡主趁着夜色,带着一群武装部曲在道上伏击截杀。

  这坞堡主目的本不是大魏天子,只是趁乱抓些溃兵当奴户而已,结果竟得知这么几百溃兵保护的竟是曹车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坞尽出过来围杀堵截。

  幸亏曹爽大举火把赶了回来,而留下殿后部曲的夏侯霸,也亲率最后百余骑,将那群不知死活的坞堡部曲消灭一小部。

  这才将那几个坞堡主吓住,率部撤回了坞堡。

  后有追兵,前路不明,便是最后这几百护卫也不敢尽信,曹君臣一路上如同惊弓之鸟。

  至曹阳亭一长坂坡,人皆俱疲,步不能进,马不能行。

  有人提议,遣数骑往东去,命留镇陕县的都尉领兵护驾,却遭董昭陈矫等一众大臣严拒。

  最后君臣商议。

  一面派人回函谷,去寻司马懿、满宠二将消息。

  一面派人越陕县过山东,请曹休、曹洪速速分兵西来,务必提防渑池、新安二县民叛。

  一众君臣、护卫遂在田中少歇,等后方的司马懿、满宠引军来护,结果没等到司马懿、满宠,却等来了一整日不知所踪的王凌。

  闻得是「罪臣王凌求见」,又听到这位镇西将军大哭不绝,那些负责护送天子的武卫、精骑,即使是精疲力竭、胆战心惊,也不由扭头朝圈内望去几眼。

  一群蓬头垢面的公卿尚书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是平日里他们从来不敢直视的大魏天子。

  而今日,篝火之下,这位大魏天子就这么披发散缨、灰头土脸地坐在泥地上,气喘吁吁地半靠着某个近侍的膝盖。

  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严可言?

  一重元老重臣如董昭、陈矫、卫臻等亦是一般狼跋、一般不堪,而那位素以严毅闻名朝野的镇西王凌,更是跪在地上号哭不止。

  曹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匀着呼吸。

  董昭、陈矫、刘晔、卫臻、蒋济、徐宣…这么一群元老重臣,看着跪地号哭、叩首不止的王凌,全都是且恨且怒,复又质问连连。

  王凌口中却只是号哭不止,嘴里道一些「臣无能,臣死罪」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王允诛董卓之事,王凌的士林清望很高,治民守边皆有功,许多人都夸他文武兼备。

  尤其在司马懿连连败绩以后,朝野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王凌的才能或在司马懿之上。

  如果不是因为王凌因缘际会成了曹植属臣,导致成为边缘人物,那么他的成就定比司马懿要高。

  当初让王凌来守关中的话,关中或许还不会丢。

  这些流言蜚语,曹自然听了。

  他又问蒋济,王凌如何?

  蒋济答:「王凌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其子公渊、金虎、飞枭,才志甚于父耳。」

  也正因此,他对王凌寄予厚望,认为他将来是能够跟司马懿相抗衡的大魏柱石。

  结果现在打脸了。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睥睨身下这位文武全才、名重朝野,被他寄予厚望的镇西将军。

  “到底怎么回事?”

  曹平静地问话,听在王凌耳中却宛若惊雷一般,教他颤了一颤,他终于不再叩首,又恨又怒地将自己白日所遇与这位天子道来。

  按照计划,他屯兵于弘农城正西的南塬台地。

  出发前夜,他便往杨氏坞征杨骏仲弟杨珧,以及另外几名杨氏宗子作为向导。

  战事打响后不久,吴懿麾下先锋被诱入狭道最深处,他收到了司马懿的将令。

  于是在几名杨氏子与另外几名本地向导的指引下,他率八千步骑,由猎道、樵径深入了南塬台地的密林当中。

  出发地与目的地之间,直线虽不及二十里,但台原支离破碎,常有沟壑,他们一行在密林里沿着小道七拐八拐。

  直到日头偏西,还未走出密林,便遇到了汉军的无当飞军,于是双方开始展开血战。

  他亲率精锐向前扑杀,想要尽快撕开一道口子。

  打着打着,队伍绵延四五里,他好不容易率精锐杀出了密林,后军却突然乱作一团,竟有一大股汉军从他身后的密林杀来。

  他麾下数千步骑惊慌失措,进退失据,开始往左右密林溃散奔逃。

  队伍太长,他无法指挥,只能眼睁睁看着部曲消散在密林里。

  前后两股汉军很快将他包围。

  他三子王飞枭换上他的衣甲、带上他的旌旗,从另一头蹿入密林,引诱汉军。

  他则从反方向逃窜,侥幸得脱。

  王凌说到此处,又是声泪俱下,最后重重叩在泥里:

  “陛下!”

  “陛下!”

  “此败皆杨氏反叛故也!”

  “是那杨氏子……是那杨珧!”

  “是他串通另外几个向导,故意引我大军在密林中兜圈子,进入蜀寇埋伏圈中!”

  “若不然,蜀寇大众安得出于我后?!

  “若不然,弘农安能一郡皆叛?!”

  王凌怒恨交加,声泪俱下。

  听到杨珧等杨家子十余人都在王凌军中,曹终于问道:“杨珧等杨氏子十余人如何了?”

  王凌振声而言:“其他诸子多在混乱中失散,罪臣不知!但那杨珧却一直在罪臣身边!

  “罪臣擒之,问而不答,乃杀之!”

  曹闻言至此,眼神如刀似剑,沉默良久后终于幽幽而问:“倘若杨氏真心事蜀,何以更将族中十余子弟质于大魏?

  “难道在杨氏那些老匹夫眼里,这十几个杨氏子的性命,竟不过是献给蜀寇的诚意?”

  曹现在冷静下来,想到了稠桑顶上那个曾与他彻夜长谈,最后被他拔为散骑常侍的杨骏,其人死前倒真像毫不知情。

  这就是弘农杨氏吗?

  杨修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其父杨彪却迟其死于五年后。

  建安元年起,杨彪就因礼仪及权力等问题,与奉汉帝以讨不臣的太祖公开矛盾。

  其后一度下狱,因荀等人全力营救才得以保全,此后杨彪虽低调避祸,但内心始终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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