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40节

  相府一掾品秩虽不高,却必是丞相心腹近臣。

  这么一个看着笨拙的口吃之人竟能入相府为掾?自己也兼相府参军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没见过?

  他上下打量邓艾,三十出头的年纪,宽额头,塌鼻梁,相貌平平,甚至称得上有些丑陋。

  唯独此人说话时的神态,看关城时的专注,分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南阳口音,姓邓。能在这个年纪得丞相看重,要么真有本事,要么便是重臣之后了。

  “你是邓伯苗什么人?”吴懿忽然想到了邓芝。自天子亲征以来,邓芝屡负大任,斩曹真一役、江陵龙山一役,都是他协同陛下打赢的,此人许是邓芝的子侄,丞相看在天子或邓芝的面上才提拔他?

  “我乃是伪魏降人,与邓镇东无涉。”邓艾却当即摇头否定。

  他知道大汉镇东邓芝与自己同族同乡,但邓氏家族何其庞大,他家与邓芝从来没有什么深层联系,被强迁之后,更是宗族离散,便也没什么好拿来说的。

  吴懿又是一愣。

  降人?一个曹魏降人,被丞相提拔为相府大吏?

  这等超拔的待遇,大汉北伐以来只有一个人得过!

  姜维!

  能拔为相府某曹首官,便说明他有文治之能,两年前姜维归汉,丞相直接辟他为仓曹掾,一府皆惊,人尽侧目。

  如今这个叫作邓艾的小子,同是魏国降人,同样被丞相直接拔入相府,难道又是一个姜维不成?

  须晓得,王平虽然出众,却也不过是参军而已。

  吴懿心里转了几转,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下令撤军,只是扭过头去继续望向关城。

  看了片刻,对史奋道:“你再去后军点出五百人,督上去。”

  史奋二话不说,领命而走。

  不多时,又是五百甲士从后军出来,顶上前去。

  吴懿稍稍侧目去看那叫作邓艾的小子,却发现其人无甚表情,只是极其专注地盯着城头战事。

  便在此时,宗预与阎晏二将从后头赶了上来。

  宗预看着关城上的战况,眉头也是微皱,站定后对吴懿道:

  “左将军,丞相适才有言,倘若魏寇抵抗顽强,便可稍待一二时辰不必急攻。”

  “丞相也说了这样的话?”吴懿不由脱口而出,言罢便忽然转头去看了眼邓艾。

  “也?”宗预愣了一下,随着吴懿的目光往邓艾看去。

  吴懿只看了邓艾一眼,见其人依旧没什么动作与表情,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心说莫非丞相私下跟邓艾说过一样的话,让他来…

  念头刚起便被他掐死,自顾自摇了摇头。

  丞相处事公道,从不凭一己好恶用人,这姓邓的小子若没有点真本事,丞相不会把他放到前线,更不会故意让属下做这等惹嫌之事。

  想到这里,吴懿心中对邓艾的恶感稍稍淡了一分,又看过去一眼,只见这黑脸汉子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关城战事,神态专注。

  宗预这时也注意到了邓艾,也不由愣了一愣,隐隐觉得其人气质与此前认知里的有所不同,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另一边,吴懿收回目光,终于下了决断:“传令下去,命前军稍事休息,听令再战!”

  金铮之声响起。

  汉军开始后撤。

  几架云梯已经钩住了城墙,无法撤下,只能丢在原处,魏军从城垛后探出头来,浇下火油,投下火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燃烧起来。

  关城上,石苞顶盔掼甲,按剑立在谯楼前,望着城下汉军后撤,稍稍松了一气。

  “将军!我们走罢!”一名司马匆匆奔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石苞咬咬牙,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军吏忙答道:“已过卯时。”

  “再守!”石苞斩钉截铁。

  “距辰时还有一个时辰!你我若是现在退了,便是违了军令,皆军法处置,阖门尽斩!”

  那司马张嘴欲言,欲言又止。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抵抗,他们心里也有了些底。

  这金陡关前狭窄,汉军的攻城器械虽多,却施展不开,一次只能靠上来几架。只要咬牙顶住,守到辰时并不是太难之事。

  难的只是如何在辰时安然撤走,不让汉军追上,而现在汉军撤下而云梯点燃,就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那司马看着石苞面上毅然之色,终究没敢再多劝说。

  他身后,一干将士无计,只能回身备战。

  石苞望着城下汉军阵势,又回头看了一眼关内,思绪纷繁,念头电转,片刻后召来亲信:

  “传令下去!

  “稍后闻得金鸣之声,城头火把全部熄灭,所有人撤下城头,藏在城根下,却不许撤,违令者斩!”

  亲兵闻言一愣:

  “将军,这是何意?”

  “传令!”石苞当即恼怒不已,连这么简单的计策都听不懂,当真是蠢猪一群!

  那亲兵仍一头雾水,犹疑不定。

  石苞见他迟迟不动,心头火起,厉声大骂:“还愣着做甚?速速传令!”

  亲兵一惊,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城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鸣声。

  紧接着,城上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魏军士卒纷纷撤下城头,藏身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整座关城仿佛空了一般。

  只剩几架云梯燃烧的火光,唯此关依山临河,仲春雾浓,晨雾在关城上下缓缓涌动。

  关城外。

  汉军阵地。

  爨习头一个跳了起来。

  “魏寇要逃!快追上去!”

  “且慢。”吴懿抬手止住了他。

  爨习急了:“吴左将军!魏寇已经鸣金撤兵,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吴懿没有答话,而是仰头问井阑上的弓弩手:“城上情形如何?看到了什么?”

  井阑上的弩手大声回道:“禀将军!魏寇熄了火把,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

  片刻后又朝下头大吼道:“关城后似有火光在往远处移动!”

  爨习一听这话更急了:“休要再多迟疑!定是在撤兵!”

  宗预、阎晏诸将都皱起了眉。

  吴懿也皱着眉,前几次佯撤,魏军也是这般,鸣金、熄火、城后亮起火光,一模一样,次次如此,这一次难道就当真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魏军当真趁此时退兵?

  吴懿一念至此,咬了咬牙,片刻后断然下令:“先以飞梯夺城,登城后不可冒进,先探虚实!”

  命令传下,汉军分出五队,扛着飞梯便朝关城奔去。

  第一批飞梯架上了城墙,汉军士卒前赴后继向上攀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很快就有三十余人几乎同一时间翻上了城头。

  城头上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浓雾在缓缓流动。

  第一个登城的汉卒左右看了看,城垛后面空无一人,只有几面被丢弃的旗帜歪倒在地。正要回头招呼后面的弟兄登传统,一支箭矢突然从谯楼方向射来,正中面门,那汉卒仰面栽下城墙。

  紧接着,一声鼓响,藏在城根下的魏军精锐齐齐杀上城来,一时间城头杀声骤起。

  已经登上关城的几十人被困在城垛之间,拼死抵抗却抵不住数倍之敌的围攻,没有云梯,后头的将士登城的速度很慢,城上近百将士坚持了小半刻钟时间被打退下去。

  吴懿见城头再次亮起火把,竖起魏军旗帜,面色不佳,下令前军举盾上前,掩护城下的伤兵撤回。

  爨习怒不可遏:“这石苞小儿竟又耍诈!休让我擒住他!左将军!不如强攻上去算了!”

  宗预在旁连忙摇头:

  “爨将军少安毋躁。此关已是我大汉囊中之物,魏寇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没必要白白牺牲将士性命,再多等一等罢。”

  吴懿默然片刻,终于点头。

  汉军全军后撤百步,列阵休整。

  关城上。

  石苞望着汉军再次退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片刻,他转身对亲兵下令:

  “你带上五百人,把帐中所有可燃之物全部集中起来,堆在关后甬道里,浇上火油。”

  那亲兵闻言精神顿时一振,这下是心领神会,称唯而走。

  石苞又唤来几名受了伤的军侯:

  “稍后听到三声金鸣,你们便先率伤兵东撤,不许乱,不许跑,不许点火,依次通过甬道。

  “出甬道后直奔湖县方向,骠骑将军已派人在沿途接应。”

  几名军侯连连点头。

  石苞布置完毕,走到城垛边,望向城外。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天虽渐渐蒙蒙亮了起来,可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厚重,关城上下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期间石苞又诈退了三次,每次都是鸣金、熄火、城后亮起火光,一模一样的路数。

  汉军又试探着佯攻了两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一个百人队的汉卒已经摸到了谯楼边上,却被藏在雾中的魏军伏兵从侧面杀出,折损小半,狼狈退回。

  到最后,连吴懿都有些动摇了。

  “魏寇该不会根本就没打算撤军而走?他们前番丢掉潼关,是因为军心崩溃。可如今退到了金陡关,背靠湖县,又有司马懿接应,说不定缓过劲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有的佯退,莫非都是在麻痹我等?

  “我等以为魏寇必退,是以迟迟未下定决心不顾牺牲强夺此关。

  “可实际上,魏寇料定如此,正借此时机暗中调兵遣将,想要在金陡关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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