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39节

  话音未落,军阵间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轰的一声骚动。

  “左将军如何小觑我等!”有人厉声高喊。

  “不劳无当飞军动手,我部自取金陡关!”又一人振臂大呼,也不知是不是吴懿安排的托。

  原本因魏军连日佯撤而遭到小挫有些懈怠的士卒们,此刻直接被这番话激得面红耳赤,纷纷拄矛顿地、擂盾长啸。

  前排锐卒更是推搡着挤向关前,竟有不等号令便要抢攻之势,一时间金鼓未响而战意已如沸鼎,吴懿部最精锐的将士,眼中只剩下了那座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关城。

  “好,有志气!”吴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拔剑在手,直指金陡:“擂鼓!夺城!”

  一时间,汉军踊跃。

  弓弩手们攀上井阑。

  云梯、井阑缓缓前移。

  步卒们扛着飞梯,猫着腰跟在云梯后头,只等云梯靠上城墙,便要蚁附而上。

  “咚咚咚咚咚!”鼓声大作。

  金陡关头,石苞按剑而立,望着关城外那些缓缓逼近的云梯井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身后的将校士卒们却是一个个面色发惨。

  “蜀寇有云梯、井阑又如何?此关不过五十步阔,他便是有一百架云梯,一次也只得靠上来三五架!我等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只须守住两个时辰!便可全身而退!荣华富贵,得之易耳!”

  众将士闻言,相互对望,原本惨白的脸上渐渐回了几分血色,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总归不是必死之局。

  城下汉军越来越近,鼓声越来越急。

  石苞深吸一气,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拔出剑来,面朝着城下步步逼近的汉军奋力一挥。

  “放箭!”

  关城上方。

  牛头塬号角声连绵不绝。

  一直传到了五里暗门东出口。

  丞相立于东出口的至高处,遥望着东方。

  五里暗门狭窄逼仄,他实在不宜入内,便在此处,身后虎贲环列,火把将周遭照得通明。

  邓艾此刻便站在丞相身后,依旧有些局促。

  丞相将他招上前来,沉吟片刻后吩咐道:“士载,你且听命于宗平东麾下,从王师东攻城夺关。”

  邓艾愣了一下,旋即抱拳称唯。

  其后转身走到宗预身前,没有什么表情地拱手行礼:“见过、见过平东将军。”

  宗预微微颔首,亦是无甚情绪:

  “你先进去吧。”

  邓艾遂没有再多说什么,回身招呼丘本、王阳,带着麾下六百典农兵便往五里暗门里走。

  宗预看着邓艾的身影消失在暗门深处,这才转过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丞相,邓士载麾下都是典农之军,可堪用否?”

  丞相抚须望着那黑黢黢的暗门入口,道:“可用不可用,待此战打完便能知晓了。”

  宗预颔首沉吟,望着五里暗门的入口看了片刻,叹了一下:

  “栩渠,清且涟,栩陂,甘且涓…丞相,此人虽是降将,却也深明大义,更是难得一见的能吏。

  “如今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战场上刀箭无眼,要是有个万一,怕是可惜了人才,丞相不如…”

  丞相微笑着将宗预打断,道:

  “陛下留伯约与我时曾经有言,是石头是金子,试一试便能知晓。且正因为国家乏人,才正要多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以此分辨他们究竟是纸上谈兵还是确有其能,最后再决定赋予他们何种职责。”

  宗预听罢徐徐颔首,丞相却又与他吩咐道:“等到了关城之下,德艳却也不必主动用他,看他在敌前究竟如何行事。”

  宗预若有所思,丞相又与宗预吩咐了几句,他连连称唯,最后与丞相道别,率众而西。

  行参军、建义将军阎晏与宗预一并进入五里暗门。

  暗门东边入口狭窄逼仄,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道,头顶是一线星光。两人走得不快不慢,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来跳去,阎晏忽然开口道:“丞相如此看重这邓艾,这邓艾真有什么奇才不成?难道还能如伯约一般?”

  宗预脚步不停,沉吟了片刻才道:

  “此人其貌不扬,又患有口吃之症,许是因此寡言少语,乃至不通人情,骨子里却又有几分傲气才情,偏偏急于事功,恨不使人尽知其才。

  “如此性情,常惹人嫌恶。倘若没有陛下、丞相这般的伯乐对他提拔任用,此生恐难成事。”

  阎晏对这邓艾不甚了解,只是听说了他运粮时做的那些事情,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德艳一语中的,确是如此了。”

  宗预向前走了几十步,才又道:

  “话说回来,此人性情虽急,却绝非无才之辈,在魏地屯田,便已展露经划之能,归汉以来,更是勤勉自励,凡军务民事,无不悉心钻研。邓艾渠、邓艾陂……

  “能得栩百姓以歌谣传唱,我看他胸中自有丘壑,要是当真才兼文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方面之将。

  “大汉立国向来以才德取人,要是国家当真再得一个伯约,那便当真是我大汉之幸了。”

  阎晏听到姜维,一时默然不语。

  姜维此战夺瀵井、斩郝昭、袭湖县,功勋赫赫,军中谁不侧目?

  姜维同样是曹魏降将,在大汉同样并无跟脚,为人同样不通人情,此战表现如此突出,军中羡慕嫉妒者岂在少数?

  若是姜维遇上的不是丞相,这样的人一定会被压下去,甚至他的功劳也会被他的上官夺去,成为旁人升迁的垫脚石。

  可他偏偏遇到了天子与丞相。

  一念至此,其人又愕然起来。

  且不说姜维、邓艾,就说黄忠、魏延、王平…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性情孤僻,哪一个不是不近人情?又哪一个不是微末之中被先帝、丞相拔擢起来的?

  大汉官场当然也有所谓论资排辈之说,可一旦你的才能能够让最上面的天子、丞相看到,那就当真可以直接跳过论资排辈这一关。

  真可谓时也,命也了。

  阎晏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既有些羡慕,又有些怅然。

  他自问才具不及姜维远矣,可这邓艾,一个屯田的典农,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伪魏降人,难道也能一步登天不成?

  金陡关。

  邓艾率众来到关前。

  关道狭窄,他让部下停住,而后自己引着十几亲兵上前,还未来到吴懿将纛之下,便忽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微微愕然。

  “石…石苞?”他看着城头那面石字将旗,以及将旗下那道熟悉的颀长翦影怔怔而言。

第479章 方寸失矣

  战况已进行到了激烈的时刻。

  邓艾极其专注地盯着关城,看着看着,不由皱起了眉头。

  云梯架得实在太密了,五十余步宽的城墙上挤了四架云梯,每架之间相隔不过十步。

  上头的人展不开,下头的人上不去,全都挤作一团。

  井阑上的弓弩手倒是射得密集,可魏军躲在城垛后面,都持大遮掩,弩矢大半钉在了面上,并不能造成多少杀伤。

  关城上箭矢不断射下,滚木擂石不断砸下,又有金汁、热汤泼洒,热气、臭气一起蒸腾弥漫。

  就在此时,一架云梯被城上魏军以火油泼淋,又有火箭射来,一时烈焰腾起。

  梯上汉卒惨叫着坠落,有的直接摔在地上,有的身上沾了油,退到半途便被火焰点燃。

  井阑也被几支火箭射中,但由于做了防火措施,没有火油沾染,没有点燃。

  魏军如法炮制,想要去烧另外几架云梯,而汉军拼死冲上城头,站住了阵脚,但城头魏军仍然很多,很快被打了下来。

  又一架云梯被点燃。

  吴懿麾下心腹大将史奋从前面退了下来,大步奔至吴懿跟前,满面焦灼地抱拳禀道:

  “左将军,锐卒这般消耗,咱们也耗不住啊!

  “我看今夜与往夜无甚区别,料想魏寇可能还是佯撤而已!”

  吴懿闻言,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史奋是他麾下第一大将,作战勇猛,性情耿直,能让他说出耗不住几个字,可见前头战事确实激烈。

  连日来魏军夜夜佯撤伪败,汉军次次扑空受挫。

  只是今夜魏军抵抗如此顽强,与前几夜大不相同,他反而越发相信丞相所言,魏军许是真撤。

  但实际上又不敢十分笃定,万一魏军又是佯撤或有别的把戏,把本部精锐折在这里,岂不冤枉?

  “非是佯撤。”忽有人说话。

  吴懿和史奋二将俱是一愣,循声看去,却见一个身形不高、其貌不扬的黑脸汉子不知何时到了后头。

  看其人装束与旗帜,便知只是二千石都尉而已,可偏偏目光炯炯,直直盯着关城方向,面上没有半分犹疑卑怯之色。

  吴懿正欲开口问他是什么人,那黑脸汉子却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魏寇抵抗这般顽强,非是因魏寇如何胆勇,而是彼辈接的死令,守至某刻,即算功成。

  “一旦功成则所获极丰,一旦违令则举家尽斩,如此,哪怕素日怯战之兵,也能咬牙勉力撑持。况且、况且能留守殿后之军,一般都是一军之中坚腹心。”

  他说话之时仍有些断续,字句之间偶尔带着停顿,可比起平时却流畅了不少。

  他转向吴懿,极其笃定道:

  “将军,末将以为,此、此刻不必再这般耗损精锐硬攻。

  “再待一二时辰,时限一过,其军必撤。届时趁其阵脚松动,衔尾追击,必可收得全功,不必、不必如此损耗将军麾下精锐。”

  纵使吴懿素以宽仁爱下著称,此刻也已对这矮壮黑脸的汉子生出了几分反感,听他说话磕磕巴巴,心头不悦更甚了几分。

  军中高层他哪个不识?此人面生得很,又穿着一身二千石校尉、都尉的甲胄,一个小辈,竟敢在自己面前自说自话,不行礼便也罢了,此刻张口便是一定、必然,倒像是在教训自己如何用兵?

  吴懿麾下大将史奋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无礼之人,皱眉喝问:

  “你是何人?左将军在此,如何不先行礼?!”

  吴懿忍着不快摆了摆手,沉声对着那黑脸汉子问:“你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不知属哪位将军麾下?”

  邓艾被前方战事吸引,目光已又朝关城望去,听到吴懿问他,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行礼,转过身来微微抱拳:

  “禀将军,末将乃是典农都尉、邓艾,奉丞相之命,至此参战,属宗平东麾下。”

  吴懿眉头皱得更深。

  邓艾?没听说过。

  典农都尉是屯田的官,连正经军职都算不上。区区一个典农都尉,怎么会奉丞相之命到前线来参战?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你在相府可有任职?”

  邓艾耿直而言,道:“蒙丞相拔擢,是为田水曹掾。”

  “掾?”吴懿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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