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并不是来夺关的,而是来探视一番战地,顺便把郝昭的尸首送还魏军,最后再对魏军稍加劝诱,以动摇此关魏军守志。
未几,大军压至关下。
一众府属吏士中走出一人,来到了丞相大纛之下。
“丞相。”
“机请命为使,往说魏寇。”
其人二十出头,一袭青色官袍,腰系铜印黑绶,身形颀长清瘦,正是大汉蓝田县长、侍郎,相府属吏,京兆杜氏子杜机。
纛下众人目光俱落在他身上。
丞相摇了摇头,道:“魏寇如今已为困兽,未必不会斩使明志,辅衡不必以身犯险。”
杜机躬身抱拳,神色从容:
“机受命守蓝田,又参相府机要,国恩深重,岂敢惜身?
“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大汉棺送郝昭,是为有礼。纵有万一彼杀我明志,则是彼无义。
“以一人之死换三军夺气之效,则此关旦夕可下,机又何惧之有?”
昨日以来,与丞相请命欲担任使者劝降魏军的人已不下十人,都是相府属吏,可谓踊跃至极,丞相却都一一否了。
这杜机昨日未尝请命,今日却在城下主动请缨,丞相看了他片刻,最后颔首壮之,又命人将郝昭父子尸身抬出。
两具薄皮棺材被士卒抬至阵前,棺木未曾钉死,棺盖半开,可见内里郝昭父子面貌。
二人身上血污已被擦拭,甲胄也已卸去,换上了一身素布衣裳,双目闭合,神情倒算安详。
死者为大,不辱不侮,这是丞相的军令。
汉军士卒抬棺前行。
杜机整了整衣冠,大步跟上两具棺木,走向关城。
关城上,魏军守卒远远便望见汉军阵前的动静,看见那两口棺材,不用什么言语,城头便已有魏军将校士卒骚动起来。
杜袭听着耳边种种骚动,看着倾刻间便萎靡下去的士气,心中沉郁绝望之感前所未有的深重,沉默片刻后长叹一气:
“放他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小缝。杜机昂首而入,棺木被魏军士卒接过,抬入城中。
杜袭下了谯楼,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接见了这位汉使。
二人对面而立,杜机先行一礼:
“汉使杜机,见过杜军师。”
杜袭略一还礼,面色沉郁:
“贵使此来,有何见教?”
杜机侧身,指向那两具棺木:
“郝伯道父子尸身,我大汉丞相特命送还。
“郝将军忠勇可嘉,虽为敌将,亦当以礼葬之。”
杜袭目光落在那两具薄皮棺材上,心下不由又是长长一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诸葛丞相有心了。”
城头上下,魏军将士纷纷侧目,望向那两具棺材的目光复杂难言,奔来恸哭者有之。
郝昭镇守潼关两年,深得士卒之心,如今战死,不少人直欲奔过来斩杀了杜机,却全被杜袭麾下亲军挡了回去。
杜机似乎没有看到这些,继续朗声而言:“杜军师,我大汉丞相有一言付与军师。”
杜袭深吸一气:“请讲。”
魏军嚷嚷,四面杀机,杜机却依旧挺胸昂首,不以为意:
“今天下大势,军师心知肚明。
“荆州已为大汉所有,大汉骠骑魏文长兵临洛阳。
“司马仲达仓皇东援,河东凌汛阻隔,河东并州之援不得渡。
“潼关孤悬关西,内无粮草后继,外无援军可待。
“五庄、瀵井、巡底、禁峪、石门…七关皆失,郝伯道战死,傅公烈殉国,蒋权、杜远…诸将归义。
“军师如今困守麟趾,战卒不过万余,粮草不过旬月,敢问军师,此关能守多久?”
杜袭面色阴沉,并不作答。
杜机一鼓作气,振声而言:
“我大汉丞相晓得,军师在等司马仲达回援。
“然则司马仲达便是回援,又能如何?
“司马仲达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可用之将?区区疲敝之师仓促应战,其势又将如何?”
杜袭依旧不语。
杜机语速越来越快:
“军师若执意死守,我大汉王师必强攻此关。
“投石之威,火油之烈,将士之勇,军师已有见识。
“麟趾关城墙虽高,能挡几轮石?将士虽一万余众,然萎靡之气又如何能抵我虎熊之师?”
“城破之日,军师与城中万余将士,非死即俘。
“届时弘农、湖县、陕县门户大开,我王师长驱直入,司马仲达怕也无力回天。
“而一旦司马仲达也败于王师,则洛阳又将如何?曹魏又将如何?
“然则军师弃关而走,与司马仲达合兵一处,退保弘农陕县,则洛阳尚能保全,汝魏尚可不迁都邺城,机言尽于此,请军师三思。”
杜机说完,向杜袭拱手一礼。
第460章 勿为枯骨,空葬秦州。
杜机尚未出城,一青年人自阵后策马奔来,径直穿过军阵寻到丞相大纛所在。
姜维认出来人,正是监护梁绪及降将陈术往湖县开路的薛齐,当即迎上前去:
“夷甫?如何了?”
这唤作薛夷甫的虎步左监,乃是如今蜀郡太守薛永之子,其祖薛兰当初为兖州别驾,为曹操所杀,其父薛永乃追随先帝,辗转四方,杨洪病卒后接任蜀郡太守。
薛齐也来不及再行礼,只道:
“奉义将军,我等与陈将军昨日午后伐山开道,确有路通。
“但走到二十余里时,山势愈发险恶,林木遮天蔽日,加上天色渐渐黑下,陈将军也辨不清方向,我等便迷了路径。”
姜维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丞相这时也徐行至此,那薛齐恭敬地朝丞相行了一礼,再次说了一下刚刚与姜维所叙,才继续道:
“丞相,将军,后来我等无法,只能原路回返,重新寻了半宿,那陈将军总算找到了路。
“我等稍事休息,天亮才继续出发,可才走了十里,有道必经的山梁已不知何年何月塌了半截,道路断得干净,人过不去,骡马更过不去。
“若要绕过崩塌处,又须得重新寻路。
“陈将军懊悔不已,说如此一来一回,耽搁已久,时机已失,湖县魏寇必已有防备,再去无益,不如撤军回返,他来担此罪责。”
薛齐言罢,丞相抚须沉思,最后看向姜维:
“伯约以为如何?”
姜维思虑片刻,移目看向丞相,请命道:
“丞相,事在人为,或许未晚。
“维请亲自往彼处走一遭,一则察看地形,二则观湖县虚实,若当真事不可为,再退回来也不迟。”
丞相抚须不语,目光在姜维身上打量了少顷。
这个年轻人方才夺了瀵井关,立下大功首功,身上箭伤犹然未愈,如今又要往深山老林里钻,这份心性倒是一以贯之。
片刻后,丞相点了点头:
“好,便依伯约所言,且去看看,但须小心行事。”
姜维抱拳称唯,转身便点了一百虎步锐士,携了那报信薛夷甫,大步往东南去了。
丞相目送姜维一行人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负手踱回纛下,继续望向麟趾关城头。
关城上,魏军旗帜依旧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城垛后人影憧憧,却无甚动静。
未几。
城门打开。
杜机自关城内走出。
穿过层层甲士,行至丞相纛下。
周遭文武将校见他安然归来,纷纷瞩目。几名与他交好的府属不由暗暗松了一气,却又忽有些嫉妒起了这京兆杜氏子。
这杜机在长安本就足够耀眼,太学上舍考核屡屡得优,而南阳逃荒来的几千流民屯居于白鹿塬上,分为两个农庄,也归他所治。他们在杜机的治理下非但好好活了下来,人均开垦荒地量竟然位居前五。
杜机一边治理白鹿塬农庄,一边守(试官)蓝田长,调动辖下百姓整治农田,修水利,广种桑树果木。又集中老弱妇孺,寻来匠人教她们编草鞋、草席等手艺。
辖下百姓大多没有辎车和耕牛,他又令辖境百姓在农闲时节准备好做车的材料,派工匠们教他们造车,然后相互传授造车技术。
非止如此,他还令辖下百姓养鸡鸭猪狗,不许百姓私自贩卖,须等到最值钱时才把鸡鸭猪狗卖掉,然后自己出面去为百姓购牛。
一开始百姓不胜其烦,甚至还有人举报到相府,请丞相换个官来。但仅仅过了一年,他辖下几乎所有民户都有了辎车和鸡鸭猪狗,购得耕牛者数百家。
他又派人到处宣讲大汉免赋分田的编户政策,蓝田境内,一年新增了编民八百余户,四千余口。
半是战乱时逃到白鹿塬、蓝田谷不在编的黑户;半是投献土地挂靠到本地豪强家的隐户。
蓝田本来户数不到三千,这下直接增加三成,再加上白鹿塬上的南阳客户,蓝田县已有民近六千户,由小县一跃而为大县。
今年上计,其治评为京兆第二,仅在临晋令陈祗之后。
百姓爱之。
此番大汉东征潼关,从蓝田调发五百民夫输运粮草,数月以来无一人佯病乞归,路上还互相勉励,说不能辜负杜县君。
显然,关中杜氏数百年底蕴开始发力了。而他所有同僚都明白,此人绝非是一县一郡之才。
只是没想到其人竟犹觉不足,主动请命为使,如今又安然归来。可想而知,其人前途愈发无量,毕竟富贵险中求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事实上,于他一杜氏子而言哪有什么风险呢?
曹魏一直想夺回关中,近两年来一直派各种间客联络关中著姓。
曹魏上层对京兆、冯翊的韦、杜、金、吉、桓等甲族大姓都有什么青年俊才,俱是知晓的,杜袭对此更是了然。
你今天敢扣杀了杜氏子,将来反攻关中就少了一份可能。
而杜机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县长,他以礼送还郝昭遗体,你却将他扣、杀于此,又于国何补?不过是示天下以曹魏残暴,使天下人愈发离心离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