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07节

  “他乃潼关镇将,所在有称,深得士卒之心。

  “亮虽与之为敌,亦敬其忠勇。

  “若任由尸身草草处置,非所以待烈士也。

  “当命人以棺木收敛,遣使送归麟趾关,交与杜子绪,使其旧部依礼安葬,将军尽可放心。”

  杜远听到这里也明白丞相意思,只得重重抱拳:“丞相仁德,罪将替两位将军谢过!”

  蒋权也随之深深一揖。

  丞相这才道:

  “此战俘卒六千余众。

  “还请蒋护军、杜将军率得力心腹看顾劝慰一二,使将士勿要哗变,大汉必不伤害。

  “待战事彻底了结,仍欲归魏者,大汉会酌情释归。”

  二人连声称唯。

第459章 潼关

  大河上下,奔浪滔滔。

  层层叠叠不知深厚几许的连绵堆冰浮水而至,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麟趾关近乎垂直的北崖上,声响与惊涛拍崖混同一处,不绝于耳。唯独平日已觉寻常的震响,今日却直教关城内外丧魂失魄。

  杜袭与石苞、温恭诸将校文武望着奔流不息的大河怔怔无言。彼处波涛汹涌,此间则暗流涌动。

  时已日落,能做的都做了。

  关城内外、大小上下人心惟危。

  经此一役,魏军士气低迷已极。

  谁也未曾想,五庄关、瀵井关、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还有南方麻关与禁峪关,一战皆失。

  纠纠雄关,连城九座,不过三五日间便只剩孤关两点。

  是的,控扼禁沟北口的石门关也被杜袭放弃,所有兵力汇聚于麟趾与金陡二关。

  石门关无井,以往或是下到禁沟取潼水、黄河水,或是从瀵井关、麟趾关运水。

  如今两口瀵井已失,汉军可直接深入麟趾塬,只须派一军堵禁沟,一军堵住石门峪口,那么此关就可以不战而克。

  其实,关内蓄水池犹能支撑守军十日饮水,但郝昭失踪未归,魏军军心已丧,援军又不知何时能至,再无能守石门之将。

  继续分兵据守,只能徒增杀降,害己方士气而已。

  至此,潼关所倚仗的近乎两百米落差的禁沟天险彻底被汉军夺据,潼关已无险可守。

  汉军粮道直接打通,原本的四十里盘肠山道变成十里通途,其中节省的人力、粮食与时间不可谓少,魏军愈发无能为力。

  接下来主关能否守住,就只能看杜袭能否稳住军心,坚守数月,拖到汉军弹尽粮绝。又或司马懿回援后创造些军事奇迹。

  事已至此,杜袭、石苞、温恭…魏军上层几乎没有人对郝昭能够生还抱有希望。

  这种猜测谁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愿道出不敢道出。

  非止如此,杜袭还派出几名与郝昭推心置腹的将校司马,命他们往东方的牛头塬去接应郝昭,又亲自下城抚慰统属于郝昭的将士,也几乎是无济于事。

  将为兵胆。

  郝昭作为潼关镇将,生死不知,敢问哪个还有战心?又哪个真愿跟你杜袭死在一起?

  入夜。

  麟趾关楼。

  将士频频来问,扬烈归未?

  自然未归。

  杜袭心头已彻底被阴郁笼罩。

  当年汉中之战,他以驸马都尉督汉中军事,夏侯渊不幸战死,三军震动,军中无主,人人自危。他遂与郭淮并推张为将,退守阳平,艰难顶住了刘备的攻势,等到了太祖亲率大军入汉中。

  两年前关中之战,他以大将军军师督关中军师,曹真不幸战死,又是三军震动,但彼时尚有张下陇、司马西援。

  至于今日,他又以骠骑将军军师督潼关军事,郝昭不幸战死…一念至此,这位苦命的军师竟直接当着关楼十余文武的面默默流下几滴泪来。

  何以如此悲剧总是找上自己?何以总是三军夺帅?如今三度临危,莫非我杜子绪命中克帅?天意如此,何以自处?

  而最紧要的是。

  眼下情势,他杜袭能推谁为将?

  傅猛死了。

  王颀死了。

  温恭、梁声、伍渠…

  能用的,竟只有一个石苞。

  其人此战得崭露头角,确是个有智有谋、有胆有识的,但他在军中毫无根基,哪个服他?

  便是他杜袭以军师强行推举,石苞之言也无人会听,一个靠脸吃饭的渤海寒门,安能服众?且其人所领不过一校之众,纵有智谋胆勇,这统御万众之才难道能凭空生来?这样的人千年以降只有一个韩信。

  而见得杜袭流泪,楼中十余文武无不惊惶,又有温恭、梁声、伍渠诸将校流涕不止。

  便在此时,石苞霍然站出身来,对着身份跟自己相似的温恭、梁声、伍渠等人骂了起来:“日哭夜哭,竟能哭死蜀寇乎?!”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他又看向杜袭:“如今郝扬烈生死不明,军师便是一军之镇,流泪却是为何?

  “当年汉中之战,军师与郭雍州共推张,守得太祖援至,后与太祖退还长安,留为长史。

  “太祖皇帝何等雄烈,何以器重军师?便是因为军师临危不乱、能断大事。今日军师竟至于斯,岂不令三军疑惑?”

  这话虽谈不上如刀似剑,却也刺得杜袭身心一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苞,虽然适才默默流泪,可面上却始终是一如既往的沉郁肃然之色。

  “今战事倾颓,潼关告危,我虽死不畏,如何是为自己而哭?

  “不过是国家多难,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大魏一统天下,又有多少百姓要惨遭荼毒。此情油然而起,便一时难抑。

  “然则…多难兴邦,只要我等此战保得潼关,国家励精图治,何愁蜀寇不灭?寰宇不一?”

  他这话说完,关楼内一时寂静。

  温恭抹了把脸,迟疑问道:“军师,倘若郝将军回不来…这潼关,可还能守住否?”

  杜袭沉默片刻,目光从关楼内一众文武面上徐徐扫过。一双双眼睛里有惊惶,有迷茫,也有几分尚未熄灭的不屈倔强。

  他叹了一气:“未易知也。”

  不考虑客观因素说『定能守住』这样的空话,非是智者所为,也不能起到振奋军心之效。

  石苞听得此言,咬紧牙关,撑起受伤的肩膀猛地一拍案几:“只要守住金陡关!”

  众人全都朝他望去。

  只见这位军中石郎慷慨激昂道:

  “金陡关地势险峻,更有五里暗门狭道,易守难攻不下瀵井!只要牢牢守住此关,待骠骑将军回援,必能击退蜀寇!”

  众人默然不语。

  假若郝昭还活着,则此言非虚。

  可一旦郝昭被汉军擒杀,汉军哪里还要攻夺什么金陡关?直接派一军到远望沟堵塞道路,司马懿大军同样登不上麟趾塬。

  金陡关并不在麟趾关脚下,而在远望沟以东数里。

  

  此关北靠大河,南临绝壁,只有一道五里暗门、也即『一线天』般的绝险地貌可以通过。

  汉军想杀穿五里暗门难度极大。

  要先从麟趾塬下到远望沟,再向东进入五里暗门。

  此间地势狭窄,大军难以铺展,从远望沟到五里暗门西口,总共数里长的狭道,至多只能容一两千人。

  假若郝昭尚在,潼关军心士气尚能维持,汉军敢去堵五里暗门,那么麟趾关上魏军直接居高临下,从麟趾塬往远望沟冲杀。

  汉军两面受敌,又被两面俯冲,极难讨到好处,性价比远不如直接正面猛攻麟趾关。

  “且坚守以待罢。

  “骠骑将军最迟三日便能收到潼关急报,蜀寇累日鏖战,也需布防诸关稍作休整,今日既不来攻,则两三日内都不会来。

  “骠骑将军留王观领军四千镇守弘农,我已命他速速调兵回援。

  “接下来几日,我等先准备如何应对蜀寇攻势。

  “那黑油…不知还有没有余存。

  “总之各营多预备牛皮、渔网、细沙…能挡一日是一日。

  “军中凡有懈怠者、凡有散布谣言搅乱军心者,斩。”

  众人应声称唯,士气虽然低迷,却总归有了些许章法。

  石苞负责金陡关,杜袭遂将石苞留下,吩咐了些金陡关防务事宜,最后石苞也抱拳退下。

  杜袭独自站在舆图前,城下大河依旧咆哮不止。

  一夜煎熬。

  天光初亮。

  将士又纷纷来问,郝昭归未。

  郝昭未归。

  晨雾还未散尽。

  麟趾关的轮廓在朦胧的天色中渐渐显露出来。

  丞相率中军自瀵井关北上,巳时初刻抵达麟趾关前。

  这座主城北临大河,三面围墙,由于东西两侧俱是三四十丈高深的陡峭悬崖,所以基本上只有南墙一面受敌,城墙高逾六丈,直接就是长安洛阳一般的配置。

  南墙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阔也是大约二里,是九座连关中最为雄阔的一座,极限可容纳三四万大军,如今则驻军一万两千余众。

  汉军一万余众列阵于关南平地,旌旗烈烈招展,井然有序。一面高牙旄尾大纛立于一座土丘上,丞相策马登丘,举目北眺。

  吴懿、宗预、爨习、姜维诸将分列左右,目光俱望向那座三面俱是绝壁的关城。

  “此关倒是比五庄、瀵井更加雄浑几分。”吴懿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魏寇是把大多人力物力都押在此关了。”

  宗预眯眼细看片刻,摇头道:

  “城墙虽高,却依旧直上直下,并无斜面、马面,也未尝效仿临晋外建羊马墙,应是不及加固。若是瀵井关那般的薄墙,恐怕也挡不住那重器几轮石。”

  爨习不由冷哼一声:“瀵井关那般险峻都拿下了,这麟趾关再险,还能险过瀵井去?”

  真论地势险峻,此关确实比不上瀵井关,毕竟两里宽阔的正面,关前又是平地,大军可以强攻。最大的优势就是只有一面临敌,守军调度能够从容许多。

  姜维站在丞相身侧并不言语,丞相也是抚须不语,目光从城头缓缓移向关城两侧的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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