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96节

  爨习并没有身先士卒,而是一直藏在半山腰队列之中,军令一道又一道向下传达。

  无当飞军由南中蛮勇组成,其性刚狠不宾,不服约束,但尤重部落血亲,轻死好斗,却也没有所谓宁死不溃的死士精神。

  一旦遭遇大败,又或丧失首领,就极易溃散。爨习深知此性,所以没有轻身犯险。

  一边看向山梁那堵火墙,一边关注着瀵井关有无异动,又一边命令身边的将士往魏军发弩攒射。

  “放!”

  又是一声令下,几十弩矢齐发。

  弩矢并不射向两军相接处,而是瞄准了魏军队列的中间。

  这等距离,又是居高临下,魏军伤者十余,倒毙数人,又有数人拥挤之下失足滑落山道,滚到了下方的虎步军脚下,被虎步军捡了人头。

  眼看着距离山顶还是很远,而身后的袍泽一个个倒下,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魏军之间生发蔓延。

  束手待毙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许多魏军将士已是一边不要命地顶上前来,一边血泪俱下,跟左右亲近的袍泽兄弟互述平生了。

  瀵井关。

  几名报信的郝昭亲兵,正从杜袭处一路策马南向,往五庄关复命,却不曾想汉军竟隔绝了道路。

  郝昭心腹亲信为首者姓李名岐,听闻噩耗,一时惊愕莫名,一身烟熏火燎之貌、欲哭无泪之状冲上了瀵井城头。

  见着山梁火起,山腰血战,山下漫川遍谷俱是汉军,虽张嘴欲言,竟不知能说些什么。

  看了片刻才转向护军蒋权,却已是目眦欲裂:

  “蒋护军!傅讨蜀虽身陷绝地,却还算不得救无可救之境地,何不发兵相救?!

  “我素知你二人有些私怨,可现在难道是因私废公,计较这些私怨的时候吗?!”

  李岐乃是郝昭乡里中人,自少年时便追随左右,几十年出生入死,虽没个上阵杀敌的才能,却是郝昭的奔走之臣,最是亲信,对诸关镇将之间的嫌隙恩怨再清楚不过。

  蒋权被李岐这么一说,当即怒从中来:

  “李岐!

  “你以为是我不想发兵相救?!

  “傅猛那厮下城前与我有言,他领兵出战,纵使身陷重围,亦可稍稍牵制蜀寇一二!再分兵往援,关城空虚,一旦为敌所乘,我等皆成国家罪人矣!”

  李岐又是一番言语争执,蒋权也据理力争。

  而二人下头,关城南门处同样争得不可开交,傅猛留在关城的二百余名魏卒心焦无措,直欲出城救援,可门将门卒不论如何就是不开城门,两方几乎要打杀起来。

  一名军官从城门离开疾步登城,面色且急且怒,正是傅猛心腹司马,此番留守关城。

  其人扑到垛口边望了一眼山腰战况,转身便又奔冲至蒋权面前,猛地以手戳向山腰方向:

  “蒋护军!

  “我家傅讨蜀已率众杀上来了!道口蜀寇留守者不过一二百人!只要将他们逼退,向下包去,必能救出我家将军!”

  蒋权又如何不知这些?他目光在李岐与这司马身上往复游移,最后又看向山腰处那道进退不得的队列,几要将牙关咬碎:

  “再等等!”

  “待杜军师援军赶来再说!”

  李岐虽不关心傅猛死活,可心忧郝昭父子与五庄关一万大军,一时也再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对着蒋权就是怒目而视:

  “蒋护军真不知兵也!

  “一旦教蜀寇占据山梁!诸葛亮派一军前来支应,五庄关近万将士或将全军覆没!

  “郝扬烈乃潼关主将,三军之镇也!今在彼处!一旦有失,则军心大丧,潼关危矣!

  “到时这瀵井关城虽在,又有何用?!”

  蒋权闻言至此,面色端是青一阵白一阵,好几次张嘴欲言,却终究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李岐却是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城下奔走而去,正当蒋权内心煎熬之际,他又突然返身冒出头来,朝着蒋权撂下一句话:

  “我且回去让王孔硕(王颀)、石仲容(石苞)两位将军弃了大军速来此关持重!

  “至于救与不救,全在蒋护军一念之间!”

  言语落罢,这李岐顺着台阶一路向下,又一路北奔,再不反顾,转瞬便消失不见。

  关城上下。

  傅猛留在城中的几百将士已经闹翻了天。

  有人动手推搡守门士卒,乃至拔刀相向,嘴里说着些『再不开门便要造反之类』的话。

  蒋权不由心中暗恨,望向山腰,只傅猛的将旗似乎还在,只是适才缓缓上移之势已经止住。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终于咬牙叫来自己的亲军督蒋远:“你且带上百员精锐与他们一并出城,把傅猛接回来!”

  蒋远是个寡言少语的淮南汉子,闻言也不多问,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点兵。

  蒋权忽又叫住他,低声吩咐两句:“若事不可为……便退回关来,莫要死战。”

  这唤作蒋远的汉子会意点头,大步流星走下城去。

  不过片刻,关门大开。

  傅猛麾下三百将士当先朝着山梁冲杀而去,蒋远则率着百名亲军紧随其后。

  …

  由于无当飞军有弓弩优势,傅猛向上仰攻极为艰难,二百余众没多久就已不满百人。

  而傅猛亲军督率百人持弓弩据守山腰平台,姜维麾下虎步军在狭窄的山道上仰攻同样艰难。

  姜维深知时间在曹魏这边,一旦援军抵达,就有可能前功尽弃,也不再从容布置,只引兵一路向上,奋勇杀敌而已。

  当此之时,付出了几十虎步精锐受伤阵亡的代价,汉军终于将半山腰上扼守的百余魏卒处置干净。

  尹赏作为先锋身先士卒,身中五箭挂了采,一流矢射在他膝盖上,再也行进不得,被将士抬下山去。

  姜维顾不得与他多说些什么,他与姜维也没有什么多余之语,只咬死牙关,让姜维速速处置掉这伙魏寇引虎步军占住山梁,则大功可成。

  姜维唯有颔首而已。

  山腰顽敌尚未解决前,便已有虎步精锐绕过他们朝上头杀去,此刻山腰残敌被彻底解决,姜维麾下虎步军士气稍振,一时尽是奔冲而上,与傅猛后部战在一起,将前头负伤疲惫的将士换了下来。

  当此之时,瀵井关城大门骤开,一彪人马三四百人沿着山梁自北而南冲杀而来。

  姜维微微一怔,由于处在战争迷雾当中,他并不晓得这是关城内的守军出城救援,还是说杜袭派来的援军已至。

  而细细思索一番,关城守军这么久都不曾出援,等到傅猛即将支撑不住才打开城门,那么杜袭援军已至的可能性极大。

  电光石火之间,姜维已然做了决断,仰头便朝着山道上头的无当飞军高声大呼:

  “殄魏将军何在?!

  “请殄魏将军速速引军撤回道口南侧,保存实力,待我虎步军解决这伙魏寇,便杀上山去!”

  爨习此刻就在姜维头顶不远处,姜维的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是怒声斥道:

  “姜伯约你是何意?!以为我无当飞军顶不住区区魏寇吗?!莫要再多聒噪,我来顶住他们!一起解决这伙魏寇,就大功告成了!”

  姜维听到爨习声音从上头传来,仰头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高喝:

  “爨公,小子非是此意!

  “魏寇困兽犹斗,彼来援之军既敢出城,亦必心怀猛志!

  “爨公若不不亲自坐镇,万一把守道口的无当飞军为其所败,彼寇追过山梁,将五庄塬之军引到此处,则大势去矣!

  “爨公且率众退回道口以南,来援之敌势必不能击破爨公,我虎步军先击破此敌,再杀上山来,则大功可建!爨公!”

  爨习性素骄傲,姜维平日里也不是个善交结的,此刻却是一口一个爨公。

  爨习平素不是没听过爨公二字,却是第一次从姜维口中听到,终于觉得姜维说得有几分道理,便开口应了一声。

  复又一声令下,率盘山路上的无当飞军撤回山梁之上去了。

  半山腰上,浴血奋战的傅猛距离姜维爨习二将也并不算远,把二将的话听得个干干净净。

  此刻见得关城大开,有援军自山梁奔援,上头的蛮兵也当真向山梁道口撤去,一时五味杂陈。

  “将军!”

  “援军来了!”

  “蜀寇撤了!”

  “我们快走!”

  傅猛身中数创,几不能行,数名亲兵架着傅猛就要往山上逃,傅猛却是一把挣脱:“不能走!你我务必死守此处!如今居高临下,尚且能与蜀寇作一二抵抗,逃上山去,这山梁就彻底夺不回来了!”

  几名亲兵又是争了几句,却都被傅猛怒声驳了回来,最后只能无言以对,舍命相陪。

  姜维见这最后几十魏军竟还负隅顽抗,阻道不逃,当即一声令下,其后扶正兜鍪,提起长枪,二话不说便朝傅猛余部杀去。

  关城援军已至道口,见爨习的无当飞军往南撤走,便分一部百余人向前顶了过去,二百余人杀下山道,去救傅猛。

  蒋远则率一百人死死守住道口,以防不测。

  姜维依旧不知魏军会有多少援军出城阻道,只想着速速破敌登山,便再顾不得保身保命。

  只大步上前,提枪刺出,正中一名魏卒胸膛,宿铁枪尖轻易便洞穿其人铁铠,那傅猛亲兵顷刻倒毙。

  抽枪、转身、再刺,一气呵成,狭路相逢勇者胜,姜维将个人精湛的武艺发挥到了极致,又一名傅猛亲军咽喉中枪,鲜血喷涌,捂着脖子滚下山去。

  傅猛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十余人,傅猛浑身浴血,只凭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将军!”

  “走吧!”

  此刻,那军司马已从后头赶到了傅猛身边,想要把傅猛接走,此战就算了结了。

  “不许走!”

  “顶住蜀寇!”

  “军师之援马上就到!”

  远处,姜维听到这话,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梁与关卡,终于清楚原来魏军之援未至,一时惊喜,复又率众提枪向前冲杀。

  “魏寇无援!”

  “将士们与我冲杀!”

  姜维身先士卒。

  汉军士气一时大振。

  虽是仰攻,可虎步军不论是人数、还是甲兵精良程度、训练度、乃至战意都远超魏军,没多久就把来援的这股魏军慢慢逼退。

  而爨习那边见得关城竟没有更多的援军出援,也是手段尽出,慢慢向北杀回。

  山梁道口。

  无当飞军已经逼近。

  蒋远已带着本部往后退却。

  姜维、梁虔麾下数百虎步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把后头出援这三百魏军也杀到了只剩百余人,而傅猛依旧率众死死顶在道口处,想要把姜维虎步军拦在这道口之下,不给汉军虎步占据山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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