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权立在城头,目送其部远去,随即传令士卒加固守备,滚木擂石尽数移至关城前沿,弓弩严阵以待,只等汉军来攻。
瀵井川下。
姜维远远望见一彪人马自关城中涌出,走上山梁,又沿着盘山路迤逦而下,当即一声令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的汉军已到了闻战则喜的境地,姜维麾下六千虎步军更甚之。
此刻跟在姜维身后的千余虎贲精锐又更甚之。
他们蓄势待发已久,此刻闻令,顿时决堤一般从藏身处杀将出去。
尹赏率三百先锋直扑川底寨栅。
梁绪、梁虔兄弟二人各领两百人分左右两翼,姜维自率三百腹心居中压阵。
瀵井川中守军本就被山梁上的火光人影惊得心神不宁,望见黑暗中无数黑影涌来,登时惊骇欲绝。
“蜀寇!”
“蜀寇来了!”
“放箭放箭!”
魏军守卒慌慌张张地射了两箭,身心俱颤抖得厉害,箭矢射出去偏了不知凡几。
尹赏麾下虎步军奔至寨前五十步齐齐驻步,前排举盾护住身后,后排摘下腰间连弩。
“放!”
一时弩声骤起,百余支弩箭扑向寨墙,木寨墙上十几名魏军弓手应声栽倒,惨叫着滚落下来。
又有数十名虎步军士从腰间解下竹筒,拔了塞子,将筒中的猛火油奋力掷向寨墙。
紧随其后的火箭如流星般飞来,沾着黑油的木栅轰然燃起,火舌顺着寨墙肆意蔓延,竟将周遭照得是亮如白昼。
火光中,魏军守卒见到数不清的汉军从黑暗中涌出,漫山遍野,哪里还分得清到底有多少人?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逃命,寨内魏军顿时崩溃,丢下刀枪弓弩,卸了铠甲兜鍪,争先恐后往那条盘山道上奔逃。
尹赏见此情状,顿时率着先锋部众冲到寨门前,虎步军善攀者几下子翻了进去,从内将门打开。
“杀!”中军的姜维一声令下,数百虎步军蜂拥而入。
盘山道上,傅猛分了一百人守住道口,又率五百精锐沿那『之』字路下塬。
走到半途,忽见下方寨中火起,不由驻步凝望。
这段山坡也不过十几丈高,火光映照下,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寨外漫山遍野尽是汉军旗帜,负责这处关隘的守卒,直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不能成军。
“怎会如此之快?!”傅猛一时间且惊且怒。
他原以为川底守军至少能撑上半个时辰,足够他率部赶到,却不曾想这才多久?!
寨中火势愈烈,黑烟滚滚,借着风势往盘山道上卷来。
身后又传来惊呼惨叫。
傅猛回头一望,却见山梁方向,那自南而北杀来的数百汉军已经与道口守卒战在了一起。
“随我来!”他长枪一指,率先沿着盘山道往下冲。身后四百精锐虽面有惧色,却还是跟了上来,毕竟居高临下,还有优势。
寨中。
一身宿铁铠,手持宿铁枪的姜维已率部杀穿,左右张望,见寨中魏军已溃散殆尽,当即喝令:
“梁绪把守住此处!
“速速派人回禀丞相,姜维已经得手!请丞相分一军前来支应!梁虔尹赏随我来!”
同为天水豪族的梁绪当即分兵把守此关险要,时刻接应,而后派人往五庄关禀报丞相去了。
梁虔、尹赏二人应声而出,率四百虎步精锐紧随姜维身后,往盘山道上冲去。
盘山道狭窄不过丈余,姜维率部上行百余步,迎面便撞上了傅猛麾下先锋。
见汉军杀到,为首的军侯大喝一声杀贼。
几十名魏军发一轮箭弩,举着刀枪便从上方冲下来。
汉魏两军立时撞在一起。
就在此时,山梁亦是杀声大起。
爨习率两百余名无当飞军从山脊一路奔冲,直直扑向傅猛留在道口的一百魏军。
双方只一轮箭弩互射,无当飞军倒毙数人,后头的将士便已经撞到了魏军近前。
“火油!”
“火箭!”
爨习在队列中一声令下,前排无当飞军将竹筒中的猛火油掷到了魏军后军当中,又是火箭射出,一时间魏军阵中起火,惊呼惨叫死起,直接溃奔而走。
爨习留下百人把守道口,自率两百人沿着盘山道杀将下来。
如此一来,傅猛所部便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下方是姜维虎步军,后方是爨习无当飞军,两侧是深沟绝壁,逃无可逃,又待如何?
“将军!”
“前后皆有蜀寇!”
“我等…我等被围了!”
一名亲兵惊慌失措高声疾呼。
那傅猛战至正酣,一时愣住,抬头一看,却见山梁道口火起,哪里还有自己留下的将士?
复又环顾四周,只见玄甲汉军潮水般涌来,自己只剩下不到三百人挤在这段盘山道上,进退失据。
姜维当即率众冲杀上来,魏军须臾大乱,唯作困兽之斗而已。
第452章 伯约之志得申,潼关首功得建
所谓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魏军据连城九座,兵力却严重不足,这就给了汉军以夺关之机。
丞相致人而不致于人,主动将魏军兵力调至五庄关,又以姜维爨习为奇兵,一上一下,抢夺山梁,目的正如那魏将傅猛所料。
一旦姜维与爨习得手,便立刻遣一军前来接应,牢牢控扼山梁,彻底堵死五庄关魏军撤还之路。
夺关不是此战的首要目的,在夺关的同时,尽可能多地歼灭敌军有生力量震慑魏军,才是重中之重。
否则汉军手段尽出,把积攒的所有猛火油全都用在这场潼关首战,也就没有了太大意义。
唯独山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丞相并不能预料爨习能否成功,也不能预料姜维能否从川下杀上山梁,而姜维同样不能预料。
彼时爨习得手,山梁火起,尹赏想要夺关,姜维却让尹赏稍待,其实就是在等一个确定性。
倘若瀵井关守军不出来阻击爨习,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关将智少胆薄。
这样一来,丞相此策就太完美了,五庄关近万之众或将全军覆没,五庄关可立夺矣。
还有一个是魏军早有防备。
瀵井关与瀵井川可能俱有埋伏,又或者虽然没有埋伏,但塬上川下都已严加设备。
直到瀵井关有数百人出关,这才教姜维心中疑虑消了大半,至少川下多半并无强兵。
虽说也有诱他入瓮的可能,但这种可能已微乎其微,值得他冒险深入放手一战了。
沟下乃是绝险之地,沟深道窄,进易出难。既然等到魏军出关来援才确定可以深入,那么接下来汉军要面对的,多半就是一场确定的硬碰硬的血战了。
凡事俱有代价,中伏的代价与血战的代价,两者必择其一,姜维作为临机决断者,选择了后者。
要是一通血战却依旧打不进去,上不得台塬,占不得山梁,断不得南北,那就只能让爨习的无当飞军从山梁上撤下来。
虽说爨习也做了撤离的准备,譬如攀绳下山什么的。
但孤立无援,势必慌乱,执行势必出错,乃至即使不出错也依旧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爨习认为此计必成,甘于冒险。
姜维也认为此计可成,并愿意为此流血牺牲,那么这道夺关之策就定了下来。
爨习那边出了些预料中的意外,一千无当飞军只上去了五百余人。而瀵井川下这几百魏军的不堪一击,则完全出乎了姜维的预料。
这大概就是战争的意外性了。
又或许,是五庄关那边丞相火攻给的压力实在太大,爨习奇兵的出现又实在太过悚然,魏军心中惶惶,是以如此。
瀵井关作为麟趾塬南方门户,重要性不言而喻,傅猛以讨蜀将军之身镇守此关,平素善养士卒,麾下不乏愿与之俱死之士。
此刻前后皆敌,进退失据,端是陷入了绝境,部分远离傅猛的将士直接大乱崩溃,出关不过一刻时间,五百精锐已死伤过半。
而傅猛惊乱之中迅速收拢将士,率最后二百余名魏卒抢占了一处山腰平台,开始了最顽强的抵抗。
到了此时,他已敏锐察觉到,山梁上杀下来的这拨汉军,就是那支号为无当飞军的蛮兵。蛮兵虽然擅长山地作战,可这蜿蜒山道上几乎没有让他们腾挪的位置。
而为了攀援绝壁,他们穿的是最轻便的藤甲,拿的是短刃,所恃者唯那连弩与火油而已。如今围杀过来却只放了几枚火箭,十有八九那火油已经用尽。
一念至此,他先是集合了所有弓弩箭矢,派亲军督领一百精锐持弓负弩,密集结阵,死守山腰平台,把姜维的虎步军死死顶住。
而后自己带着剩下一百余人转身向山上杀去,与爨习的无当飞军在山道上短兵相接。
无当飞军自登塬以来所向无前,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顺着盘山路杀下山来,也是气势汹汹,以为倾刻之间就能将魏军围杀殆尽,没想到对方竟困兽犹斗。
爨习虽有些意外,却也不惧,先是看了一眼瀵井关情状,见彼处并无异动,当即率众杀下山来。
对方援军不知何处能至,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一股顽敌,引姜维麾下虎步上山才是正理。
然而此间山路狭窄,不过丈余宽窄,仅可容一车通过,两侧便是深沟绝壁。
这等地形,兵力无从展开。
双方都只能以数人为一排,密集抵死相搏。
傅猛所部此刻困兽犹斗,愈发悍不畏死,前排数人持盾持刀,后排长枪刺出,猛冲猛打。
无当飞军虽有攀援绝壁、辗转腾挪之能,可确如傅猛所料,这山道无从腾挪,他们那套在山林间辗转腾挪的游射战法全然施展不开。
无当飞军此番行军翻山越岭,又是背麻绳,又是携火油,还要带干粮水袋,为了减轻负重保持体力,就连皮甲都是负担。
而攀登绝险之后,迅速冲向山梁又是一次挑战,所以藤甲完全是唯一的选择。
其重量仅为铁甲五分之一、皮甲半数左右,轻便坚韧,最适配长途行军、山地奔袭。
可短板也非常致命,为了轻便性与灵活性,藤甲放弃了四肢防护,仅能护住胸腹躯干要害,肩肘手足尽数裸露。
此前靠连弩火箭一往无前,倒也没显出他们的虚弱。
如今近身缠斗之下,自然而然落了大大的下风。
魏军刀枪专攻四肢破绽,出手狠辣,山道上又无从闪避,无当飞军前排将士倒下一个,又顶上一个,两军接战处开始缓缓上移。
但战线的上移,并不意味着魏军已经占据了优势。无当飞军此番携连弩而来,如今又居高临下,攻上来的魏军几如活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