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90节

  郝昭之子郝凯匆忙登上关城。

  “西沟?”

  “云梯悬臂?”

  “蜀寇欲从西沟夺关?”

  “是暗中输运还是明目张胆?”

  郝昭前三句自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出口时才将目光投向郝凯。即使来人是自己的儿子,这位边陲镇将也始终不假辞色。

  而未等到郝凯张嘴答话,他便又已往西沟方向大步急趋,郝凯只得亦步亦趋跟上前来。

  “斥候说确实是云梯悬臂!”

  “拆分成零件,绕远路,暗中往西沟输运的!”

  又是拆分成零件输运,郝昭听得皱眉不已。他向来是个务实的,对攻防战具最是看重,虽然早就晓得汉军有此奇技,但此地此时再次遇到,终究还是头疼无比。

  来到西沟。

  所谓西沟,是相对台塬而言的,事实上沟底是很大一片谷地,谷中的草木早就坚壁清野烧光了,此刻大约屯驻着两千汉军。

  并没有看到大型的攻城器械,想来是分成零件遮掩了起来。

  两千汉军已在谷底列好了阵势,作欲攀塬,倒是能在汉军阵中看到一些飞梯。

  这也寻常,五庄关东西两侧,靠近南端的地方,各有百余步地段垂直高度只有五六丈而已,与城墙高度相差无几,又是斜坡,汉军从侧坡强行夺塬确非绝无可能。

  无非是代价能不能接受罢了。

  他早早在台塬两侧各布了一千守卒与汉军对峙。

  又在塬中留了两千机动之众,随时可以驰援各处。

  乃至那些看似不可能攀登的悬崖绝壁,他都安排了岗哨巡卒,何处有事都可以随时支应。

  郝昭拿来笔墨,写了些什么,然后叫来亲兵:“将此信送杜军师,请他参详一二。”

  所谓杜军师,就是司马懿的骠骑军师杜袭了,郝昭之所以能离开麟趾主关来到五庄关督战,事先须是得了杜袭的首肯。

  郝昭是曹钦点的潼关镇将,直接统属于天子,与司马懿并不存在上下级关系。

  但郝昭是个光杆司令,麾下将校士卒几乎全是国家之兵,这些国家之兵不归司马懿、也不归郝昭,而只听命于国家。

  司马懿在关西,那么司马懿代表的就是国家的意志。

  如今司马懿驰援洛阳,军师杜袭代表的就是司马懿的意志,又或者说国家的意志。因为军师之职并不是司马懿的私人,而是国家给司马懿派的『总参』。

  亲兵收信,领命而走。

  就在此时,关城正南方向,汉军的战鼓响了起来,阵地前的井阑缓缓移动。

  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汉军的民夫、辅卒、徒隶们已将关前斜坡填夯出了可供井阑移动的道路,攻防战马上就要再次打响。

  郝昭吩咐西沟守将几句,便自顾自往关城正南急趋而去,其子郝凯依旧亦步亦趋,却是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将军,末将以为,此必蜀寇声东击西之策也!

  “东沟蜀寇所立,乃是彼潼关左督爨习旗帜!

  “其人麾下无当飞军皆是南蛮野民,颇有擅绳索飞梯攀爬者,在东沟一昼夜却无所作为!

  “诸葛亮所欲,必是等正面战事焦灼之际,命东沟南蛮野人以绳索飞梯强行攀塬,将我关后预备兵力调度至东沟!

  “等到我军兵力支绌无暇应对之时,西沟蜀寇再推出云梯强攻,教我等猝不及防!”

  郝昭对此不置可否。

  他下意识也觉得郝凯说得没错。

  可仔细一想,又觉心慌。对面主将是谁?是诸葛孔明!就连他儿子中人之资都能想到声东击西,诸葛孔明难道就这点水平?

  他不相信。

  回到城南。

  汉军的井阑还在缓慢移动。

  到了近处他才发现,汉军昨日列于营中的十几驾巨型霹雳车,此刻已摆在了井阑前。

  他正忐忑之际,忽有百余汉军力士自阵中前出。

  为首一人他还认识,正是他的太原旧友靳详,曾在关中决战时为诸葛亮说降于他。

  “郝伯道!”

  “如今我大汉骠骑已兵临洛阳城下,司马仲达统大众驰援洛阳,河东之援亦阻于凌汛,你潼关两万之众已成孤军!

  “三日之内,我大汉必破此关!

  “半月之内,必全克潼关!其后举军东向,一夕而定洛阳!则天下之势可大定矣!

  “望你莫再助纣为虐,早早弃暗投明!你须是个明事理的!再负隅顽抗多造杀伤,于天下何益?!

  “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日月所照,皆为汉民!

  “莫要以你郝伯道一人之得失荣辱,赌上潼关数万汉民性命!赌上天下数百万子民性命!”

  靳详这次劝降郝昭,再没有了关中那次的温情款款,而这一番话也绝不止是说给郝昭一人听的。

  这几日陆续被汉军放归的数百俘虏,给关城魏军带回了汉军对待『大汉子民』的态度,也带回了不少关于魏延夺函谷、围洛阳的消息。

  而事实上,这些消息早已被大汉一年多来购来的间客通过种种办法散布军中了。

  杜袭、郝昭等人禁之而不能绝。

  魏军军心本就开始摇动,在见到汉军释归俘虏后,这种动摇之心更甚几重。至此刻再被靳详这般光明正大地将洛阳之事道出,便再也没人能够装作不知道了。

  虽不敢擅自私语,但面面相觑、传递个眼神的本事还是有的,乃至就连弓手都忘了射箭。

  郝昭恨不能牙关咬碎,一把夺过身侧弓弩手的硬弓,挽弓搭箭,松指送弦,一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靳详项上人头。

  “放箭,愣着做甚?!”一箭射罢,郝昭又搭一箭,见周围士卒竟仍无动作,这才厉声喝令。

  关中一战他虽屡战屡败,但面对汉军屡次三番的威逼利诱,乃至身陷绝境无路可走之时,他都没有一次生出背魏降汉之心。

  关中之战结束后,曹魏内部丧事喜办,朝臣绞尽脑汁从关中诸将内挑出一些表现可圈可点的『有功之臣』做了一番嘉奖表彰。

  郝昭入洛觐见,一番推心置腹的畅谈过后,曹大悦,对这位边将已经信重起来,更赐爵关内侯。其人以下流之身得天子宠信,自是引得一众上流重臣腹诽不已。

  他能上阵父子兵,就已经侧面说明了他的天子对他是何等信重,他也不是不晓得汉军势大,但不论如何他也断不能辜负天子的。

  由于汉军百尺井阑的远程压制力太强,郝昭命城中将士以种种木材为框架,临时夯高了城墙。

  由于早就坚壁清野,木材不够,又到塬上坟地掘了棺材,一时骸骨乱弃于地,其中自有种种不忍闻不忍睹之事,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临时加高丈余的城墙,乃是为了防止井阑射箭所用。

  至于汉军的霹雳车…他自然知道霹雳车专攻楼橹,所以也做了相应的防备。

  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他没见过汉军霹雳车的威力,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不可能因为担忧不知威力的霹雳车,就不去反制已经晓得厉害的百尺井阑。

  丞相与杨仪、陈式、宗预诸文武一同站在吴懿的前军将纛下。

  举目望向五庄关城头那些半个日夜间仓促加高的简陋城墙,终是下了军令:

  “起夺城!”

  负责投石车的陈式得令。

  汉军兵开始起。

  每架投石车旁,二十余名力士各就各位。为首的长一声令下,力士们便齐力转动绞盘横木。

  随着绞盘转动,粗如儿臂的麻绳一圈圈绷紧,支臂末端的皮兜缓缓下降,直至触及地面。

  几名辅卒抬着一块三百余汉斤的石小心翼翼地放入兜中,一名长眯眼观察皮兜的位置,最后亲自上前与辅卒一同调整了几下,这才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红旗,成为了第一个完成起的单位。

  郝昭在汉军扳动绞盘、装填石的时候就已隐隐忐忑起来,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唤来亲兵下令:“轰击蜀寇霹雳车!”

  即使明知距离未必够,却也不得不为了。

  魏军城头,十几架霹雳车早已准备就绪。每架霹雳车后都有三四十名不等的魏军士卒,听得将令便开始发力。

  

  掷杆高高扬起,十几枚脑袋大小的石从城头飞出。

  未几,魏军愕然。

  十几枚石竟是无一命中。

  倒有四五枚石摸到了汉军霹雳车所在的位置。

  但也只是石块勉强滚到汉军几架投石车的空隙之间罢了。

  这种最原始的投石车准头本就极差,能否投中纯粹靠运气,郝昭本也没指望能够一击即中,但当事实真摆在面前,又让他恼怒了几分。

  “放!”宗预下令。

  长手中红旗闻鼓而落。

  绞盘式投石车的棘轮失去束缚,比魏军那霹雳车支臂两倍还粗的杠杆臂扬起,带起阵阵呼啸风声,皮兜中的石被抛向空中,竟又带起另外一阵更加猛烈的风声来。

  魏军投石车之所以得霹雳之名,便是因其声若霹雳,可当汉军投石车的裂空之声入耳之际,魏军才终于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霹雳。

  霹雳般令魏卒心悸胆寒的呼啸声中,十几块三百余汉斤重的巨大石划破天际,狠狠砸中城墙。

  “轰!”

  一块巨石正中城楼一侧垛口。

  霎时间砖石飞溅,黄土弥漫。

  那垛口连同两旁的女墙直接被砸塌了半边,碎砖断石滚落下去,砸在城墙内侧的马道上,仍觉不够,继续弹起老高。

  魏卒惊惶四散,唯恐避之无及。

  一块巨石呼啸着向郝昭砸来,郝昭竟是愣了一瞬。他儿子郝凯一直守在身侧,见状猛地扑上前去,拽住郝昭的臂膀死命往旁一扯。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那巨石几乎是贴着郝昭的兜鍪飞过,砸在身后城楼的立柱上。

  轰的一声巨响,尺余粗的立柱应声折断,城楼一角竟是直接塌了下来。

  郝昭被郝凯搀扶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城楼,脸色终于变了又变。

  “大人…蜀寇这霹雳车?!”郝凯已是骇然无状。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父子二人要一同葬身于此。

  郝昭亦是无言。

  他自然明白这些石力道必定很大,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大!

  江陵传回来的消息竟是真的?!当真有能将数百斤巨石抛得如此之远如此之猛的霹雳车?!

  魏军那几十斤重的石,与这几百斤重的石比起来,何止是小巫见大巫能够形容?!

  好几段刚刚砌起的简陋木墙直接坍倒,木板碎裂,黄土倾泻,躲在后面魏军士卒,竟有不少人吓得连躲避的气力也无,直接就被掩埋在黄土棺木之下。

  一块石飞得低了些,砸中了关城本来就有的夯土关墙,竟是生生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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