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最朴素的力学分析。墨家不唯『兼爱非攻』四字,而是最早钻研力学的精究物理之士。
乃至井阑本身,就是墨家所创。
而除了丞相以外,乱世以来没有任何一家复刻出了数百年前的墨家井阑,更不要说改进成百尺之高。
这便是丞相的本事了,冷兵器时代的器械之道被他推到了极处,而这并非他的专业。
他乃是一国宰衡。
换个角度来看,在惜字如金的史书上,这百尺井阑被魏国人专门记了一笔,便足以想见彼时的魏国人对此有多惊讶了。
而这写史的,多半还是看不起『奇技淫巧』的士人。
那些士人远离前线战阵,确实很难体会到,魏军将卒望见这七八层楼高的庞然大物缓缓碾来时,那份震撼是如何的难以言喻。
就在郝昭沉默无言,魏军守卒悚然无状之际,
早已等候在井阑旁的步弓手们缘着梯子一层层攀爬上去,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早已娴熟无比。
姜维亲自带领虎步军一千余人,分散护在十余井阑四围。
更后头的地方,还有两千候补弓手等待接替,只等前头弓兵力竭便顶上前去。
吴懿身为此战前军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关城。眼见井阑距离差不多了,便喝令汉军弓手朝前头魏军射出第一轮箭雨。
作为军事家的基本功,丞相早已勘察好了此间地形风向。
如今依旧是东南风自秦岭居高临下俯冲北来,风势虽算不得猛烈,却也足能为汉军的箭矢助力一二成。
而魏军射出的箭矢逆风而行,阻力使得箭矢射程大幅缩短,杀伤力也减弱二三成不止。
一高一低,一增一减之间,汉军已然占据了此番箭战的巨大优势,如此优势,从丞相决定不向秦岭夺取南面二关便已经开始产生,绝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猛火油浸泡过的火箭俯射而下,木制的望楼、箭塔、鹿角等防御工事很快被火矢点燃。
魏军前沿阵地倾刻便乱,却几无还手之地。
丞相在中军望台上望此情状,当即下令让军中的弱旅推着填壕车向魏军第一道防线进逼。
前军督吴懿得令,一千多名辅卒弱旅开始推顶着数十架填壕车,缓缓朝壕沟推进,几乎没有遭受像样的抵抗就到了战地。
一通鼓声响起,那几十架填壕车前面二丈多长的长板被填壕兵们齐齐推下,半搭半覆在了壕沟之上,郡兵举着大盾冲杀出去。
躲在填壕车肚子里的辅卒、徒隶紧随其后,把各自手中的泥丸、草木一股脑扔进壕沟当中。
郝昭看向城下十余架百尺井阑,复又移目向南,看向汉军阵中同样形制巨大的『霹雳车』,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
霹雳车在汉末乱世首次现世,就是在官渡之战,彼时袁曹对峙,刘晔向曹操献策建霹雳车以攻楼橹,收效不错。
潼关对峙将近两年,关城内早已安排了十几架霹雳车。可自己的霹雳车跟汉军的霹雳车一比,简直就是秩子孩童的玩具一般。
而当年魏军的孩童玩具般的霹雳车就已经使得袁军叫苦不迭,那么汉军的霹雳车会是何等威力?
郝昭不清楚,但不论如何,他不能坐以待毙。关城外的防线不可能轻易放弃,就算只能守住一两日,也能让对方产生伤兵亡卒,沮其士气,磨其锋锐。
汉军将士在疯狂填壕,魏军弓弩手得了令,开始冒着汉军井阑上的箭雨拼死射箭。
而直到现在,作为攻城方的汉军才总算有了死伤,而魏军已经死伤百有余人了。
一袋袋土石被扔进沟里,壕沟一点一点地被填平。
郝昭安排在城墙上的霹雳车,主要目的就是摧毁汉军的木制楼橹,此刻面对汉军井阑却无能为力。
究其根源,井阑仍远,而魏军霹雳车的极限投石距离,也就二百步左右,投的石头…约后世西瓜大小,十几二十斤而已。
只是更紧要的是,霹雳车须由几十人合力拉拽操作,有时力不齐,石头就只能飞出几十步,这便砸到自己人头上了。
郝昭命霹雳车投石几轮,结果竟没有一枚石打到井阑上。反倒是关外的魏军挨了几,死了几人,直教关下守卒心惊胆战叫苦不迭。而汉军将士目瞪口呆,三军哄笑,就连丞相肃然之心都松了一瞬。
壕沟鹿角后头还有一道防线,乃是近丈高的土壁。
其作用不只防守,更重要的是藏兵反击。
汉军过来填壕的时候,魏军的守卒便不时寻机从土壁后冲杀出来,跟填壕的汉军厮杀,消耗汉军人力,破坏汉军的填壕车。
见汉军井阑拢共不过十余架,郝昭又组织了百余陷阵敢死,带着膏油柴草冲出土墙,想要集中兵力将这十几架井阑一架架烧毁。
但这打算落空了。
且不说井阑居高临下将魏军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单是负责守护井阑的虎步军,其精锐程度就比郝昭想象的还要强上许多。
根本不等魏军敢死冲到井阑前,姜维便已命虎步军上前迎击,又迅速调集附近的优势兵力围拢过来,把出寨的魏军将士剿杀近半。
郝昭连着试了几回,全都以失败告终,敢死精锐战死百余,那百尺井阑却是一架也没烧着。
魏军终究不是铁打的,在没有火力掩护单方面挨打的情况下,没有几个人愿意把命留在这里,不断有卒子向后溃走。
郝昭无能为力又无奈至极,只得下令命最前线的将士往后撤,不再做无谓的牺牲。
不过一个时辰,魏军关城外的第一道壕沟便已全部填完,第一重鹿角也全部拔除。
速度之快,直教这座关城中的魏军将卒愈发忐忑起来。
也不理会魏军如何忐忑,丞相将令不断从中军发至战地,几架井阑稍稍前移。
汉军的冲城车、车、车也很快就被推到了土壁之下。
所谓车,其实就是由偏厢车稍作改进而来,专为攻城之用。前方是整块厚实的斜木大,身覆以两层牛皮、湿毡,以宿铁条加固身,防箭防火防撞。
推车的将士藏在大后,借着车的掩护缓缓攀爬关前缓坡。
郝昭见汉军车步步逼近,喝令连连,又是放箭,又是投石,总之花样齐出,想尽量迟滞汉军速度,不使汉军迫至城下。
弓弩手不断张弓搭箭,箭矢如雨而下,却大多都落在车高大倾斜的面上。
霹雳车也纷纷发力,西瓜大小的石不时砸在车斜面上,却是不能破了车的防御,只是顺着倾斜的面滚滚滑落。
车后头,两架汉军的冲城车也缓缓挪上缓坡。
冲城车比车笨重许多,却也不是最普通的冲车,而是能够防御矢石的半封闭结构。
撞木悬吊其间,将士们藏在棚子底下。
未几,冲城车抵近魏军土壁,棚内十数将士齐齐发力,推着撞木一下又一下冲撞土壁。
几辆同样内里藏人的车也来到了土壁前,车中十几名战士手持凿子、锤子、铁钎,对着魏军土壁就凿了起来。
其实,很多类似车、车这种简单的发明创造,之所以没在曹魏发明出来,不是因为它多难,而是因为它没有性价比。
自曹操创业以来,曹军就很少打攻坚夺城战。一般到了某个必须要夺取的要塞险隘,要么围而不攻,断敌粮道,要么决水灌城,又或者通过诱降里应外合来夺城。
曹魏内部对此有过总结: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器械之利,在德不在巧。
你守不住城就是你德不行,我打不下城就是我德不行。
曹军内部每每有人提出想打造更高明的攻城器械,就总会有一些人主动跳出来反对。
他们列事实摆证据,论证自古以来称霸一统,俱是『在德不在险,在德不在巧』。
倒不是他们包藏祸心,而是他们真的认为,一统天下须以德,保境守土须以德。
至于那些真正能够发展生产力的工具,他们也是支持的。只是一涉及军争层面的发明创造,就总有人觉得是奇技淫巧无益于国。
这是他们对古往今来种种历史经验的唯心总结。
曹魏务虚。
汉军务实。
都有各自的缘由与不得已。
而曹操自己也有路径依赖,既然不须强攻就总能得胜,为什么还要主动发明更多的攻城器械?实在需要强攻夺城,士家子性命又值几钱?蚁附攻城也是常常能够建功的。
于是丞相的种种发明总能量产并登上战场,而原来的时间线上,大发明家马钧的种种改良创造,总被曹魏朝堂无视、搁置与嘲笑。
郝昭却是个务实的。又或者说,大多数不爱空谈儒玄的将校,都是比较务实的。
见汉军攻城器械上来,郝昭自然命将士施以火攻,可察觉到汉军的攻城器械都做了防火,他便又迅速传令下去,停止投火油射火箭。
火油、火箭都是有限的资源,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汉军迫至关城之下,那么等汉军云梯搭城之时再用火油火箭烧其云梯,无疑就是最合理的抉择了。
冲车撞破土墙。
郝昭再不做无谓的抵抗。
魏军的抵抗骤然衰弱下来。
汉军士卒从缺口处涌进,清理残敌,把土壁上的缺口继续扩大,以便后续部队通过。
两个时辰过去。
第一重土壁壕墙全部攻破。
至此已经彻底入夜。
汉军却是燃起篝火,轮番上阵,并不打算给此关魏军任何喘息之机。
又两个时辰过去,到了子时,第二重壕沟、鹿角、土壁,也尽数被汉军攻破拔除。
汉军继续拔城。
由于五庄关下是一段斜坡,井阑太过巨大,无法推到斜坡上,汉军需要在斜坡上进行土工作业,也就是填土夯路,给井阑创造阵地,不能再压制关城上的魏军,而汉军也进入了魏军的有效杀伤范围内。
郝昭终于开始了反制。
关城居高临下的优势得以发挥。
汉军陷入了一定程度的苦战中。
到了次日卯时,东方露出鱼白。
汉军终于填完了最后一道壕沟,拔完了最后一道鹿角,击碎了最后一道土壁。五庄关前的所有防线,至此已全部荡平。
攻城战是很残酷的,每攻破一道防线都要付出不小代价,最后那道壕沟更是每进一步都要用人命来换。
汉军付出了三百多战士、徒隶的死伤,就连姜维麾下负责守卫器械的虎步军也死伤十余。
关城之上又是火油火箭,又是丢下几千斤的磨盘将汉军的冲车、车砸塌砸碎,又是遣敢死精锐自关城杀出去焚烧汉军攻城器械,死伤是在所难免的。
作为拥有潼关四分之一守卒的门户之关,在一日时间内,付出这么点代价就拔清了关城前的所有障碍迫至城下,可以说是成功。
丞相一夜未眠,下令休整半日。
将士们须稍稍喘口气,攻城器械也须稍作修缮。
到了午时,一直在五庄关东侧深沟负责牵制的爨习,派亲兵至丞相纛下禀报:“丞相,那两架八牛弩已藏好了!”
丞相闻此,笑着点了点头:
“好。命爨将军寻人远望,观察那段悬崖上有无魏军。有的话,且记下巡逻时间如何,待入夜之后,具所察情状前来报我。”
第448章 声东击西,击敌半登
“将军!”
“西沟急报!”
“蜀寇正往西沟输运云梯悬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