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个眼都算是休息了一会儿,他什么话也没说。
入得关来,淮南军卒三三两两靠着关内任何可以倚靠的物事坐下,喘气不止。
更有许多人直接屁股一坐,在地上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
这一路从郏县昼夜兼程赶过来,日行百余里,脚都断了,方才又在关外打了一仗,虽说大胜,却也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满镇东!”辕守将上前抱拳行礼。
满宠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正是张辽之子,晋阳侯张虎。
他点点头算是回礼,也不寒暄,开口便问:“嗣威,洛阳情况如何了?”
张虎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
“蜀寇进逼洛阳了。”
满宠眉头骤然一拧,旋即仰天长叹一声:“局势崩坏至此?”
他顿了一顿,又问:
“洛阳三关可曾出援?”
张虎摇头,将事情原委道来:
“钟公来命。
“满镇东、吕镇北不至,三关不许出援。
“一防叛军夺关。
“二防被蜀寇围城击援,各个击破。”
满宠听罢,缓缓点头:“好。”
复又将目光投向北方,问道:
“吕子展如今到何处了?”
张虎答:
“吕镇北之军…昨日方至首阳山下,被蜀寇轻骑败了一场,如今仍在首阳山附近,未敢轻动。”
“败了一场?”满宠眉梢一挑,显然愣了一愣,“败了多少?”
“折了百余冀州将士,百余匈奴骑卒。”张虎说。
“据报是蜀寇数百精骑来袭,匈奴人仓促迎战,战马又不如,斥候不及回报,是以致败。”
满宠沉默了一瞬,又问:
“一日之间,洛阳可曾派人与你联络?”
“未曾。”张虎答得干脆。
“吕镇北呢?”
“蜀人以精骑隔绝道路,斥候只能小道间行。”张虎说。
“辕去了五次使者,首阳山也来了五次使者,走的都是难有人知的小径。
“洛阳那边,至未时,蜀寇都没有攻城,不知意欲何为。”
满宠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张虎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辕关中守军还有多少?”
张虎答:“四千人。”
满宠当即做了决断:
“我将士一刻未休,疲惫难用,虽有一胜,军心却也依旧萎靡,此关我留李绪领两千人来守。
“你部四千人且为先锋,即刻出动,直趋首阳山!
“待我后军皆至,则与吕子展镇北之军夹洛水而西,洛下蜀寇必不战而走,而洛阳之围解矣。”
张虎愣了一愣,旋即面露喜色,抱拳称命。
未几。
关北突然奔来数骑,迅速被守卒带到了关城之上。
“几位将军!”
“小人庞昭,缑氏庞氏人!”
“有紧急军情禀报!”
满宠眉头一皱,眼神一凝:
“说!”
“未时左右,有一支军队从缑氏九龙岭西北经过,打着我大魏王师旗号,穿我大魏王师衣甲,约莫两千来人…往东北方向去了!”
满宠盯着他:“往东北?”
“是!”庞昭急道。
满宠脸色骤变。
黑石关三个字入耳,他脑子里便瞬间浮现出那条北山南水之间的狭窄通道,以及寻水、洛水在黄亭一带形成的那个口袋地形。
两千人,易服,间道,往东。
魏延这厮是要抄吕昭的后路?
“即刻开拔!”满宠猛然转身,厉声喝令,“全军北上!”
淮南军士卒刚坐下没多久,听见这声令下,一个个脸上露出苦色,却没人再多吭声,只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整队。
张虎却皱起眉头:
“镇东将军,淮南将士累日跋涉昼夜兼程,方才又在关城下打了一仗,已是人困马乏。
“此时再五十里而争利,恐怕…
“将军,此兵法所忌。若是赶到首阳山下,将士已无力再战,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满宠摇头:“没事。”
他望向西北方向,强自镇定道:
“吕子展要是也得了庞氏报信,必不有事。”
张虎还要再说。
满宠已经挥手将他打断:
“你部先行,且小心行事!沿路多派斥候,遇敌不可恋战,务必与吕镇北取得联络!”
张虎沉默片刻,终于抱拳:
“唯!”
第436章 黑石关前斩镇北,北邙山上狭路逢(中)
首阳山距黄亭二十里,吕昭在首阳山上远远望见洛曲起火的时候,心中是松了一气的。
因为在洛曲火起的前两刻钟,首阳山上的他便已望见,洛阳方向,汉军已分了两三千步卒向东逼来,距他前军不足十里了。
毫无疑问,这是想要两面夹击。
一旦洛曲那两千汉军奇袭得手,一旦二三十里间的魏军溃败北奔,一旦匈奴骑兵慌乱中冲击本阵,那么他麾下几万大军便可能一败涂地。
真若如此,他吕昭纵死不能谢罪万一。
洛曲野火既起,吕昭没有再多看东方战场。
毕竟二十余里距离,除了火光黑烟以外,也看不见什么东西。
只是擂鼓聚将,召集长史应璩、护匈奴中郎将刘靖、匈奴右谷蠡王破六奚等一众将校文武,商议向洛阳进拔诸般事宜。
镇北将军部有大军四万,首阳山上下已聚兵两万余众,黑石关到首阳山之间又有一万余众,还有一万后军则仍在邙山与黑石山之间的三十里夹道中艰难行军。
“文恭,你麾下五千前锋,休憩已足,且为先锋,枪盾在前,弓弩居中,结阵而前!”
“唯!”一身文士打扮的护匈奴中郎将刘靖肃容颔首。
吕昭带来的一万余众长途跋涉、昼夜急行,此刻远没有彻底恢复战力,甚至还有好几千人刚刚赶到首阳山下。就是吕昭本人,也是早上天亮后才到达此地的。
“我率一万余众在北,沿千金渠西向,在北威胁蜀寇,他不过区区两三千众……”
“将军。”还没等吕昭说完,刘靖便已经将吕昭打断。
“来敌虽只区区两三千步骑,却也万不可轻敌。
“蜀骑精锐强悍,蜀寇步卒亦是久胜之师,士气大盛,说不得……还是魏延本部亦未可知。
“还是守御为主,徐徐西向,慢慢迫近洛阳,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说完,刘靖看了一眼潘六奚,吕昭马上会意,这群匈奴骑兵,面对精锐实在是难堪大用,还是等到遇上流民军的时候再丢出去。
“破六奚,你部匈奴骑兵且在后头压阵,无令不得擅动!”
“好。”潘六奚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匈奴人就这调性,他久在洛阳早已汉化,对这群茹毛饮血、与虱做伴、臭不可闻还乱伦的本族蛮夷,同样没太多好感。
吕昭继续吩咐,而已经得了将令的刘靖、潘六奚等人已经各自出了军帐,安排去了。
又不多时,各项布置已毕,吕昭率众出得帐来,正欲整军下山,东方御道上,却有数十骑绝尘而来,奔至山脚下了马便急冲而上,一个个神色俱是仓皇无措,垂泪欲泣。
吕昭在首阳山边缘向下俯瞰,远远望见这些登山之人脚步慌乱,神色不堪,心中便已是咯噔一下,紧接着寒毛乍竖。
“祸事了!”
“将军祸事了!”
“朱将军与路将军中了埋伏!”
“蜀寇…蜀寇用火攻之策,已经打上北岸来了,朱将军…朱将军生死不知,路将军正带着残军逃回来,请将军速速派兵支援!”
“蜀寇用火攻?!”吕昭只觉头脑发懵,后面这几人说了些什么已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看了眼洛阳方向,刘靖五千前锋已经整军完备,时刻可以进发。
再看向东方,邙山脚下,似乎隐隐有溃卒奔逃而来,而更远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而西。
“到底怎么回事?!”
“教朱术、路蕃二将设伏,如何又会中了蜀寇埋伏?!”
朱术麾下亲兵直哭出声来:
“朱将军与路将军得镇北将军之令,领四千人在石子涧以西设伏,然后…然后…
“后面来的李祯李将军,又分两千人埋伏在石子涧以东,结果…结果蜀寇直接纵火……”
吕昭听到这话,眼前一黑。
然事急至此,大败在即,已由不得他继续发蒙,只能强自冷静了片刻时间,思绪电转,赶忙下令:
“速去传令刘靖!他麾下前锋不要西去了!直接挥师东向,先去剿灭那伙蜀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