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身影已经出现了。
前锋约莫五六百人,正沿着涧水西岸散开。
这些人没有急着渡河,而是在岸边来回逡巡。
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又抬头朝东岸的芦苇荡张望,显然也是在查找魏军踪迹,有无埋伏。
下一刻,汉军前锋里又分出了二三百人,看行进方向,乃是要往这片芦苇荡里探。
“将军……”身侧一名司马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朱术抬手,止住这司马的言语,目光死死盯着那几百汉军,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距苇荡边缘已不足一箭之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嘈杂之声。
朱术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负责探哨的亲兵拨开苇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将军!”
“不好了!”
“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有蜀寇!包到咱们后头去了!”
“什么?!”朱术脑子里嗡的一声,登时骇然。
一侧的路蕃也听见了这话,腾地一下从苇丛里半跪起来:
“多少人?!”
“数不清……至少……至少一两千!”
朱术和路蕃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已是血色全无。
『前后夹击』这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之中。
路蕃牙关咬碎,切齿不已:
“不能等了!”
“动手!向东北石子涧突破!”
朱术脑子同样转得飞快:“擂鼓传令!全军东向!先吃掉石子涧旁边那拨蜀寇打开口子!”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骤然炸响。
沉寂的芦苇荡瞬间沸腾。
四千魏军从藏身的苇丛中一跃而起,惊得芦苇荡中无数野鸟扑棱棱冲天而起。
朱术横枪在手,大步朝东奔去。
身侧士卒亦如潮水般涌出芦苇荡,朝石子涧西岸的汉军前锋扑去。
风迎面吹来。
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
等等。
风。
朱术的脚步猛地一顿。
风是从东北方向吹来的。
东北风。
东北风。
『火攻』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他的脑子里。
“不好!”
“不当向东北!”
“不当向东北!”
“蜀寇要用火攻!”
而他话音刚落,距他仍约二三百步之遥的东北方向,已陡然升起一股火光浓烟。
汉军纵了火。
枯黄野草、败叶、苇秆燃起,火舌舔舐着干透的叶子,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连成一片,转瞬间便烧出了一道数丈宽的火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东北风裹挟着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芦苇荡深处席卷而来。
热浪扑面,呛人的浓烟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魏军振奋的呐喊之声不过须臾便化为惊声尖叫。
“往后!”
“往后撤!”
朱术嘶声大喊,可声音已完全淹没在火海呼啸的巨响里,淹没在士卒惊慌失措的哀嚎中。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东北风把火焰往东南方向吹,恰好堵住了魏军往东、往北的生路。
士卒们丢下刀枪,丢下旗鼓,争相朝西南溃逃,而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也已是杀声震天。
狐晋领着一千四百汉军从火海侧面杀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披着浸过水的布帛,口鼻间蒙着湿布,直接逆着魏军奔逃的方向冲进芦苇荡,刀枪直指尚未接战便已溃不成军的魏卒。
朱术被大军挤在中间,眼睁睁看着前头的士卒被汉军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往洛水!”
“往洛水跑!”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嗓子,溃卒们便像找到了方向,争先恐后地朝北边奔去。
洛水就在北边半里开外。
朱术、路蕃二将皆被溃卒流裹挟着往北跑,耳边风声、火声、喊杀声、哀嚎声声声不绝。
洛水终于在望。
魏军又继续向西南逃去。
水面算不得宽,十几二十丈,最关键的是,这段河床有一处浅滩,水只淹到人腰部。
溃卒们一个个弃了甲兵,扑进水里,争相朝北岸逃去。
可浅滩太窄,溃卒又太多。
四散溃逃的两三千人全挤在这一处浅滩,你推我搡,互相践踏。
不会水的被挤进深水区,扑腾几下便没了顶。
少数会水的也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一起沉进洛水中。
朱术也被人流挤进河道,冰凉刺骨的洛水瞬间淹到胸口。
又有一个人被身后的人推倒,压在他身上,他差点也被按进水里,拼尽全力才挣脱开来。
朱术从水中挣起身,回望南岸。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溃卒仍如蝼蚁般往水里涌,再这样下去,不用汉军来杀,自己人就能把自家人踩死在洛水里。
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将要滑倒的士卒,狠狠推向北岸。
旋即抽出腰间环首刀,逆着人流朝南岸杀回去。
“将军!”
“朱将军!”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朱术头也不回,只嘶声大吼:“路兄,你带人上岸结阵!我殿后挡一阵!”
路蕃被亲兵架着往北岸淌,听见这声喊,浑身一震。
回头望去。
只见朱术已劈开两个挤过来的魏军溃卒,站上了南岸浅滩边缘,浑身湿透,横刀而立。
路蕃目眦欲裂,便欲杀回,却看见朱术身后,汉军已经追出芦苇荡,黑压压一片朝浅滩扑来。
朱术挥刀迎上去,一刀砍翻最前头那个汉卒,第二刀被人架住,第三刀还未落下,身侧已有两杆长枪同时捅进他的肋下。
旋即被人踹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踏过去,踩进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血花。
路蕃被亲兵架上北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
亲兵的喊声把他拉回来。
他猛地回头,南岸浅滩处已看不见朱术的身影。
只余汉军踏着溃卒淌出来的道路涉水朝北岸追来。
“结阵!”路蕃嘶声大喊。
“结阵!挡住!”
身边聚拢过来的溃卒不过二三百人,个个丢盔弃甲,手无寸铁,拿什么挡住?
远处倒有几百人跑进了北岸边上的野地里,却是头也不回,只顾胡乱奔命。
路蕃捡起地上一杆不知谁丢下的长枪,冲到最前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汉军迎了上去。
涉水而来的汉军前锋浑身湿透,却可谓是个个眼冒凶光。
为首的归义校尉褚球,披挂着宿铁铠,手提着宿铁枪,踏出水面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杀!”
喊声未落。
汉军已如潮水般涌上来。
…
日头偏西。
辕关外陈尸近千。
满宠淮南军昼夜兼程,自郏县奔袭数百里,已是疲惫不堪。
又在关下与平难义军鏖战半日,至此时终于逼退了关外啸聚的义军两万余人。
却只是逼退而已,根本没有时间穷追猛打,只求抢入辕。
义军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关下,满宠麾下随军役民及『反正义军』穿行其间,收拾战场。
满宠立在关城上,疲惫难言,头脑发胀,他毕竟六十六岁的人了,累月疲惫,提心吊胆,精神状态不可能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