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义军营那边呢?”
狐晋抹了把汗:
“也乱了,跑了大概几百号人,还有些想趁火打劫的,被刘护军带人镇压下去了,杀了几十个,现在稳住了。”
魏延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火把的光照不出多远,只能看见人影还在往外跑,越跑越远,渐渐融进夜色里。
“骠骑将军,我带本部去追!”狐晋试探着开口。
魏延摆摆手,转身往回走:“把剩下的人看好了,别让他们再跑,天亮再说。”
天亮的时候,俘虏营那边也已经安静下来了。
刘敏站在营地外,听着将士往来报告,眉头皱成一团。
原本有一万多人的俘虏营,这会儿剩下的满打满算不到六千。
昨夜那一场暴动,至少跑掉了两三千人,还有百来号人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武器趁乱闹事,没酿成大祸,全都杀了。
这种事也是难以避免的。
有很多两河良家子投降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曹魏士亡之法,军官带着逃亡或投降的话,只诛带头的首恶,余者不论。
那些被抓回来的俘虏蹲在地上,低着头,又偷偷抬眼打量四周,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安。
少顷,刘敏转身走出营地,迎面便碰上了魏延。
“骠骑将军。”刘敏略略拱了拱手,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俘虏营那边清点完了,大概剩六千余人。流民营那边也跑了些,但不多,约莫五六百。”
魏延没说话,只往俘虏营那边望了一眼。
刘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微微蹙着眉道:
“骠骑将军,我临行前,丞相曾与我详说过处置关东魏俘之事,还曾给我一道锦囊,让我在必要之时将此书示与将军,便是此时了。”
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中取出那用了相印的帛书。
“处置俘虏?锦囊?”魏延皱着眉头不解其意。
刘敏把帛书递过去。
魏延接过来,低头细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前头那群蹲在地上的俘虏,紧蹙着眉头沉默了很久。
『攻心为上,拔城其次。』
『俘虏择其精壮愿留者留之,不愿留者,纵之归魏……待王师将来再至关东,则魏军士气必靡,愿为伪魏死战者必少……』
“放回去?孔明这是何意?
“咱们打了这么多胜仗,好不容易抓了这万把俘虏,就这么放了?国家如今乏人乏粮,让他们回去给大汉屯垦难道不好吗?”
魏延觉得莫名其妙。
刘敏摇摇头,又点点头:
“骠骑将军,昨夜那场暴动你也瞧见了,我大汉王师兵少将寡,管之不住。
“至于押回关中?我大军不返,千里迢迢,得分多少人押送?路上他们又得吃多少粮食?”
魏延冷哼一下:
“实在管不住就杀了!
“放他们回去,岂不是让他们日后再与我为敌?!”
刘敏当即摇头:
“骠骑将军,杀降不祥!
“我大汉以仁德为立国之本!
“要是把俘虏全杀了,岂不坏我大汉声名?天下人如何作想?往后魏军谁还敢降?
“袁曹当年官渡之战,曹操杀降八万,坑于河水,河水为之不流,结果呢?
“河北之民至今对曹魏存怨愤之心,切齿痛恨!
“曹操虽胜了官渡之战,却失了河北人心,此后不得不严刑峻法以镇其民!
“先帝当年怎么说?
“每与操反,事乃可成。
“曹魏暴虐,我大汉便仁厚。
“曹魏多疑,我大汉便推诚。
“曹魏杀降,我大汉宁可释俘亦不加坑杀。
“此非是妇人之仁,此乃王者之道也!骠骑将军既已耀威于敌,再布德于民,则天下可归心矣!”
第427章 关中亦大饥,王师屠杀百姓,制成肉脯
临晋城门。
天色将午,仍旧苍苍凉凉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为这座坚城的夯土黄墙披上了一层白光。
作为三锡之礼的虎贲之士护着丞相下了城,出了门。坐镇临晋的左冯翊郭攸之、临晋令陈祗,则紧随在杨仪这名行府长史之后。
不多时,一支队伍从城内出来。
五六百人,都是魏军的俘虏,不过如今已入了汉军编制,马上就要前往荆州。
他们精神头很是不错,腰杆挺得比以前在魏军时更直,步子迈得比以前在魏军时更大,有人边走,边扭头打量两边的田地和房舍,又有人扭头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几乎所有人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昔为魏氏奴,今为汉家卒。
郭攸之收回目光,往门洞扭头,却见队伍最后头,那面李字牙旗下走出一将。
他显然没想到丞相会在城门,先是愣了一愣,赶忙快步前踏,最后停在丞相身前数步的位置,弯下腰去深深一揖。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这七尺多高的汉子眼里已经噙了些热泪,勉力自持才没掉下来。
“丞相之恩,不敢忘也!”
丞相微微低着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且好生在荆州从事。
“骠骑将军在洛阳左近杀得天翻地覆,伪魏震怖,过不了几年,大汉王师一定会夺回洛阳。”
那叫作李寻的军司马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追上前头的队伍。
郭攸之收回目光,侧过身,朝前头那个高大伟岸的背影问道:
“丞相。
“何以仲悟(刘敏)赴关东前,丞相让他必要之时可劝魏延释放关东魏俘,而在关中,却没有将魏军俘虏纵归呢?”
杨仪听见这问,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从那数百俘虏身上收回来,落在丞相身上。
刘敏临行前,丞相与他说起这事的时候,杨仪就在边上。
当时他就觉得不妥,什么“宜纵归俘虏,使为大汉所用”,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既然关中的魏军俘虏可以教化,可以编入汉军为用,可以为大汉屯垦,再不济还可赐作府兵部曲,何不如法炮制?
丞相却不听他的,乃为刘敏拟了一封帛书,用了相印,让刘敏必要之时再拿出来给魏延看,否则魏延未必会如此行事。
丞相之意已决,杨仪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这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此刻郭攸之再次问出来,倒正中他下怀了。
事实上,非止是杨仪不能理解,就是后世那支人民的军队,起初也有很多将士表示不能理解,把俘虏放归还发放口粮,这不是纵虎归山浪费粮食吗?
但那个时候纵归敌军俘虏之事,确实极大地瓦解了敌军的意志,乃至还发生过敌军大部成建制等待被子弟兵俘虏的天下奇观。
丞相此前也并没有释放魏军俘虏的先例,如今却在魏延直捣洛阳、震怖山东之时提出此议,便是因为他通过对魏军俘虏的深入了解,洞悉到了一些常人所不能之事了。
此刻听着郭攸之发问,他只微微侧了侧耳朵示意他在听,目光依旧看着远去的队伍没回头,片刻后中正温和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乃关中情势与关东不一故也。”
“情势不一?”郭攸之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开了口。
丞相这才将目光抽回,又转身望向东方。彼处是大河,是河东,是潼关,是司马懿、毕轨、郝昭、杜恕的几万大军。
“然也。”丞相点点头,日头懒洋洋照在他身上,朔风吹来,他穿得不多,却也不觉得冷。
郭攸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仰着头,看向这位八尺多高的丞相,迟疑片刻又问:
“难道是那司马懿治军严谨,深得魏卒之心,所以不能纵归,否则就是纵虎归山?
“而关东那边,并无司马懿这般善治军之人,是以可以纵归?”
丞相这次却是不加思索便摇了摇头,面上依旧略带几分笑意道:
“非也。
“司马懿治军之严谨,在如今的曹魏诸将中,固然首屈一指,其麾下诸军将士,论精锐,也确实超过如今很多魏军部曲。”
说到这里,丞相才话锋一转:
“我本也以为其人恐怕难制,然两年以来,我大汉王师俘虏其麾下将卒不在少数,细细咨之,乃知其治军虽严,却依旧是伪魏一贯之法,非善养士卒者也。”
并不谙兵事的郭攸之微微一怔:
“伪魏一贯之法是为何法?”
丞相点头:
“不过以利禄相笼,以威刑相胁,厚待将校军官而苛责卒伍,至于将军凌虐士卒,驱之如奴隶者,彼亦视若寻常,从不加禁。而此等事,在伪魏军中,比比皆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郭攸之,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透着远超常人的清明。
“是以其士卒畏司马懿之威,而非感司马懿之德。畏战败受诛,而非愿为其效死疆场。”
郭攸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那丞相方才所言情势不一,究竟是指……”
丞相面上依旧蕴着几分笑意。
几日前,天子在江陵大胜的捷报终于传到关中,整个关中都沉浸在此大捷之喜中。
待捷报送至临晋,送到丞相手里的时候,丞相一个人拿着捷报在屋里坐了许久。
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后来出来,脸上就有了笑意,此后这几日,脸上那笑意竟似一直都没散过。
此刻亦是笑着伸出手指,道:
“关中虽称不上谷粟丰衍,却也足以养俘,而文长军资不继,难以畜之,此其一也。
“关中诸俘虏,虽欲奔逸,然大河、潼关天堑横绝,便欲奔逸,终不得返于魏矣。
“而文长所部,洛阳近在咫尺,俘卒朝暮思归,旦夕可遁,乃至潜还乡里。
“是故彼处之俘,必日夜图谋生变,此其二也。
“文长兵不满万,而得众数万,方今部勒义军已费心力,焉有余暇从容训导降卒?
“且欲制其暴乱,必分兵弹压,则攻守之势顿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