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46节

  这便是曹魏现在的律法了,诬他人谋反者以谋反论。

  王山前面都还听得懂,听到十二道金牌的时候终于愣了一愣,不晓得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典故,但天子的愤怒他是明白的,更能听懂天子话里的分量。

  这是把李邈大逆不道的言语与国家兴亡直接联系在一起了,如此一来,李邈的罪行就不只是诬罔、离间君臣那么简单。

  如天子所言,他但凡昏庸好猜一点,听了这李邈的话,谁又知道大汉的大好形势会不会被逆转呢?

  可他仍有些迟疑,此法在大汉前所未有,无例可循,他不过是区区廷尉左监,如何能拟这样的判,立这样的法?

  刘禅盯着他,问:

  “你能不能干?不能干,便回去当你的江阳太守!这廷尉左监,有的是人想干!”

  王山心头一凛,最终咬了咬牙,躬身答道:“臣以为可也!”

  刘禅看着他,神色稍霁,又问:

  “夷其三族可否?”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可也!”

  刘禅闻得此言,心情才好了些,却终究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着在殿中踱了几步,带起的风,任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邈父母皆亡,李邵、李朝、李昭这李氏三龙,皆曾在大汉为官,有功于朝,得丞相之喜,又都在几年前亡故,遗有孤子孀妻。

  李邈由于过分狂直,宗族兄弟素不与之相亲,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大汉此前并没有曹魏那般,将诬告定性为谋反的科律,直接以谋反大逆夷三族,就有不教而诛之嫌。

  就算刘禅现在下令夷其三族,接下来也必有一番议论,要是丞相必来求情…到最后没法施行的话,毁的就是他这天子的威望。

  他声音冷静了下来:

  “此事暂且搁置。

  “你与廷尉再议。

  “明日,具李邈以五刑之杀。”

  王山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刘禅已坐回了案后的龙椅上。

  “你回去,以廷尉之名,召宣义郎抄写告示,将李邈诬陷忠良,动摇军心,离间君臣,欲毁坏大汉根基之事,露布州郡。”

  王山再次怔了一怔。

  露布州郡乃是宣告军国大事才用的方式,不加封缄,露而宣布,欲四方速闻也,用于报捷或重大法令。

  李邈之事虽然重大,到底只是朝廷内政。

  他斟酌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国家内政也,与民无涉,不必使百姓闻知,百官大臣知晓足矣。”

  刘禅皱起眉头。

  王山见状,连忙解释:

  “陛下,李邈一死,其罪自会通过百姓之口,口口相传。

  “市井之间,茶坊酒肆,必有议论。

  “以露布之规格宣告一桩死刑,反而显得朝廷在意此事,反而抬举了李邈逆臣。

  “至于李邈诛心之论。

  “臣以为,诛其人,不扬其言。

  “李邈之罪,在于妖言惑众,在于离间君臣。

  “其言若播于众口,则害愈深。

  “其说若传于四方,则祸愈烈。

  “将士如何作想?

  “天下人如何作想?

  “有些话本身就是毒药。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诛其人而止其谤,刑其身而息其言,所以杜祸于未萌,防患于未然也。”

  刘禅想了想,缓缓点头。

  “好,就依你之言。”

  言罢他又看向王山,道:

  “还有一夜时间。

  “仔细查察,李邈此人还有没有别的大恶,有没有同党。

  “他此来先为李严请托,务必查一查,李严有无参与此事!要是有的话也不必姑息!”

  王山不敢深想,只躬身道:“臣遵旨。”

  王山退下。

  室中又安静下来。

  已是寅正时分,漏尽更残。

  刘禅坐在案前,了无睡意,拿起案前奏疏看了看,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开口:“令先。”

  一个青衫文士从侧殿趋步而出,躬身行礼:“陛下。”

  “你来拟文。

  “夸耀魏延之功,李邈之事不必具告,只说朝中有些许议论已全部被朕压下去了,让他好生在关东做一番大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正也不再多问,略一思索,似在斟酌措辞,旋即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最后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一篇表文便已拟就。

  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刘禅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提起玉玺刚欲用印,举在半空的手又停了下来,眉头也慢慢皱起。

  片刻后将玉印放回案上,又将那封帛书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正怔了一怔,自以为是自己哪里写得不好,刚欲请罪,却见天子已经自己提了笔,蘸了墨,又扯来一张新的素帛。

  刘禅写得很快,比正还快,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几分横冲直撞的劲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取出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用力盖了上去。

  所谓私印,并不是刻着刘禅或天子二字的印章,而是任何可以表达他作为『个人』时候的身份、情趣、意志的文字。

  譬如某位天子的『沧州赵玖』。

  譬如某位皇帝的『十全老人』。

  他收了印,将帛书递给正:

  “封缄,急递山东。”

  正接过,没有看上面的文字,便欲封缄。然而折合之时,那朱红色的私印小字还是入了他的眼,教他不由愣了一愣。

  却是『无相负也』四字。

  …

  关中。

  后半夜。

  谷城外的俘虏营里起了骚动。

  最先只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嘀咕,后来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守营的汉军士卒提着灯笼过去查看,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原本蹲在地上、靠在墙根的俘虏们轰地一下全站起来,黑压压的人影在夜色里涌动,朝营地东边那片防守薄弱处涌去。

  “站住!都站住!”守营的士卒挥着刀枪大喊,可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和叫嚷里。

  而这边一乱起来,更东边不明所以的义军营地也跟着慌了起来。

  有人拎着包袱就四处乱跑,有人干脆操起家伙,也不知道是要去追俘虏还是想趁乱抢点什么。

  几个保义校尉部的基层军官扯着嗓子喊些“稳住”、“别动”之类的话,可根本喊不停。

  火把在夜色里乱晃。

  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磕碰打杀声很快就响成一片。

  魏延睡得正酣,被亲兵叫醒。披着外袍冲出帐子的时候,俘虏营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黑压压的人影往北边邙山、东边旷野里散。

  “骠骑将军!”狐晋浑身是汗地跑过来,“俘虏营那边炸了!至少一两千人跑了!”

  魏延铁青着脸,盯着那边乱糟糟一片,鼓着眼睛破口大骂:“真他娘一群废物,连些俘虏都看不住!要你们做甚!”

  狐晋顿时讪讪起来。

  即使汉军对收降俘虏、安置流民之事已有了经验与固定章程。

  但连战数日,连续攻下几座城池关隘,收拢了许多流民,收降了近万俘虏。

  汉军将士在兵力上,已经捉襟见肘起来,精神也愈发疲惫,出现俘虏逃逸之事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每天都有俘虏逃亡。

  否则洛阳那边的曹魏公卿,根本不会信魏延此前通过俘虏放出的『五日攻河南』的话。

  只是以前都是小规模偷偷逃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闹得这么这般大,几乎成营啸之势了。

  但细细想来也能理解。

  多半是因为最近的俘虏中河南、河内良家子较多,距家乡较近的缘故。很多人都认识回家的路,良家子较之士家子更多了几分血性,甚至不少人是读过书的。

  这就意味着有一定的组织能力。

  陆灵也跑了过来,喘着粗气:

  “将军,我带人去追!”

  “追什么追?”

  “黑灯瞎火的,追得上几个?

  “你们自己的人再跑散一批?”

  陆灵愣了一下。

  最后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魏延转头看向狐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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