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0节

  他当年能为先帝坐镇汉中,如今就能为天子镇守商雒,到时候直接在几处河谷屯田养民,负担不了的,就内迁关中。

  这次他迫近洛阳,使得很多豪强揭竿而起,自然也使得很多黔首黎庶被迫卷入战端之中。

  就跟黄巾之乱时候一样,义民一旦席卷起来,除了打土豪、开仓放粮之外,普通百姓也会被洗劫。

  而被洗劫后的百姓,因为没了粮食,就将被迫加入到义军队伍中去,被迫成为所谓的乱民叛匪。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不是魏延所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奴隶、佃户、破产小农,他们不像韩昂这样的豪强,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想成就一番伟业,所以自愿归附在魏延麾下。

  他们有自己的诉求,他们虽反魏却不附汉。

  他们喊出的口号,是『我辈何必长为奴乎?!』。

  是『奈何以奴呼我?!』

  是『均田地,免赋税!』

  是『铲主仆,绝贵贱,贫富而平之!』

  这些,就连魏延也没法承诺。

  而洛阳左近,官营作坊、皇家苑囿、屯田密布,官奴、官婢本就数以万计。

  豪强大族的私奴、徒附、佃客又是以数万计。

  所谓佃客近乎半奴,重租、重役,终年劳作存不下一口口粮,勉强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至于官私奴婢,皆可买卖,任意杀戮,嫁娶尽不能自主,子子孙孙世代为奴。

  破产小农则负债累累,被豪强兼并土地,乃至不得不卖妻鬻女,无尺寸立锥之地。

  士家则是世代当兵,父母妻女俱被官府控制。

  这些人离暴动只差一个导火索。

  魏延大军压境,天下震动,就是最直接的信号。

  曹家天下要塌了。

  现在不反,永世为奴!

  这群人,如今已经成了反抗暴魏最凶的群体。

  他们集体焚毁卖身契、屯籍、租券。

  他们杀豪强,杀屯官,占庄园,开粮仓。

  他们联合更远处的奴隶、佃客、流民,攻破坞堡,将雪球越滚越大,直到镇北吕昭、镇东满宠、颍川诸族部曲联手控扼了诸重镇要道,暂时制止了他们的扩张。

  起初确实是魏延派遣武装掀起的乱子,因为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士族豪强助魏为虐,负隅顽抗。

  甚至一开始的口号,都是韩昂、陈霸麾下义民想出来的,全都是最接地气的口号。

  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纲领,他们不投汉、不投曹,自成武装,求自保、求地盘、求粮草,反豪强,反官府。

  如果不是因为魏延替他们牵制住了魏军部分兵力与注意力,恐怕还有些极端的敢来跟魏延碰一碰的。

  他们打起仗来虽可谓毫无章法,却仍有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狠劲。

  如今魏延与其中几部有些简单的联络,与他们乃是互相利用、互相支撑的关系。

  魏延需要他们顶住东面的魏军。

  他们需要魏延顶住洛阳的压力。

  “今曹魏失德,官吏暴虐,与豪强并作侵凌,我辈生而为人,奈何长为牛马……”

  广成关关楼,魏延手里拿着奋义校尉韩昂递来的情报,面色从起初的稍有不屑渐渐化为凝重。

  『…合为平难军,废曹魏苛法,立军法,公议,渠帅与士卒同衣食,有疾共医,有难共扶。』

  『不杀降卒,不掠贫户,专诛狗官酷吏,坞堡恶主……』

  『各县各军互通声气,互为援应,勿中官军分化离间之计……』

  “这群奴婢竟当真成了气候?”魏延皱着眉头,像是在问韩昂,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出身义阳豪族,虽不是什么世族门阀,却也是邑有庄园、户有僮仆的大豪强,骨子里依旧有着属于统治阶层的警觉与抵触。

  他能接受韩昂,因为韩昂本质上与他是一类人。他也能接受陈霸、吴猛,因为这些人在韩昂带领下,成为了反魏归汉的义军。

  但如今这些由奴婢做主的『平难军』,他们均分田宅、废除奴籍、共议公决等诉求,每一条都尖锐地指向现有秩序的根基,每一条都显示出他们建立新秩序的意图。

  这已不是乱民哄起时『吃他娘,穿他娘』那种粗野的口号了,更没有附会大汉兴复汉室的意思,凝聚力虽比不上『黄天当立』,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那平难军渠帅武二,当真是奴婢出身?”魏延问。

  韩昂点了点头:

  “其人乃是陈霸一般的伏牛山猎户,因抗租杀了恶吏,逃亡途中被鲁阳郭氏捕为私奴。

  “因其颇有勇力,又悍不畏死,此番一呼千应,统领数千之众,郭氏一族死尽,其后席卷各地。

  “不论乡里坞堡抑或县中城池,只要是士族、富室,凡有奴婢,立刻要还奴契。

  “稍有避而不还契者,数千人围拥,烧杀立尽。

  “其麾下所谓『平难中郎将』高慎之,平难军中称为高夫子,据说曾是颍**曹佐吏。

  “后因军屯典农淫其妻女,告至郡府,却反被构陷,没为官奴,辗转流入鲁阳郭氏为私奴。

  “两人一文一武,一谋一勇,高夫子定策立法,武二冲阵厮杀,竟将万余惶惶无依的奴客屯户,渐渐梳理出个头绪来。

  “如今彼辈控扼梁、郏一带山地险隘,不与满宠部正面野战,专事袭扰粮道、攻掠坞堡。

  “此番便是那高夫子替武二广发檄文,与邻近诸县其他几股流民武装谈判联合事宜。”

  魏延听得皱眉不已,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喜者,自然是有一股武装不必依靠大汉而主动反魏,且确实给了他不小助力。

  忧者,便是这股势力难以收服。

  别看口号喊得响亮,终究还是要跟魏逆官府妥协的。

  毕竟春耕将至,流民一旦停止流动扩张,就会有人想要安定下来,

  只要曹魏愿意承认他们占领的坞堡田地,承认他们脱离了奴籍成为编民,愿意将他们招抚归田,他们内部就要开始分化。

  而且并非所有义军都是武二、高慎之这般的奴隶出身,确有几股几千人的中型势力,是由一些无进身之阶而作乱的豪强带部曲卷出来的,此番正在等待招安,待价而沽。

  几类义军,汉军几乎都有接触。

  只是如此两相对比,魏延虽对所谓平难军略有不喜,却反而更倾向招抚他们,而对那些待价而沽的墙头草多生出几分警惕来。

  前些时日,那唤作梁勋的流民渠帅率众两万南下,被满宠以斩首的方式击溃,便是被其中几股豪强为首的势力给卖了。

  满宠截住堵阳后按兵不动,其一确实是劳师远征,将士疲惫生怨,其二便是他在遣使分化、打击、安抚这些流民。

  那两万余流民被满宠击溃后,一小部分倒向了满宠,接受招安,一大部分则逃向了平顶山,投靠了由武二带领的平难军。

  其实在看到今日这则檄文前,魏延就已经收到了关于平难军的情报。

  这支平难军,半月前便已不再盲目攻击所有富户,而是开始区分所谓积善之家与为恶之豪。

  近来攻克坞堡后,有时竟能维持基本秩序,将粮畜按丁口分配,而非一抢而空。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乱局中偶然产生的、较为聪明的匪首所为,如今看到这檄文与条令,心中那点轻视已全部消散。

  就在此时,护军刘敏,也就是蒋琬表弟匆匆走了进来,面上大喜之色如何也遮掩不拄。

  直到所有人都望他惊疑之时,直到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骠骑将军!”

  “陛下江陵大胜!”

  “什么?!”原本正要骂刘敏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的魏延猛地起身,阔步趋至刘敏身前,“你再说一遍,陛下怎么了?!”

  事实上话音尚未落罢,终年以严肃孤高示人的他面上便已有喜色狂放而出,且不待刘敏作答重复,又已是仰天大笑不止。

  刘敏面上振奋之色同样难抑:

  “适才派往鲁阳的斥候回来了,都说鲁阳、郾县附近的义军已经传遍了!

  “我大汉天子亲临龙山,而后倾龙山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跨曹休、陆逊十万大军!

  “斩朱然!留赞!夺得江陵!”

  狐晋、马劲、韩昂诸将校也全都聚到了刘敏身边,无不惊喜,而刘敏整个人说着说着已是手脚并用,仿佛真有一尊泰山压顶而下一般。

  “真不愧是我大汉天子!真不愧是我大汉天子!!此岂非先帝上定军山而得汉中之故事乎?!”魏延直接上前两手把刘敏双肩一压,差点没把刘敏打进地里。

  刘敏向后踉跄了两步,又被魏延一把抓了回来,其人哪里见过魏延这般大喜?而平素他又哪里跟魏延有这般交情?

  只是此刻终究被江陵大捷之喜蒙了头,便也全顾不得这些琐碎了,真心实意与众将同乐。

  魏延此番大破程喜,夺陆浑、广成二关固然可喜。

  搅得洛阳一日数惊,搅得京畿十万义民齐聚,搅得曹窝居宛城不敢北还固然得意。

  但任谁都晓得,他们此番无论如何都不过一偏师而已,一如当年先帝争汉中,而关羽在襄樊牵制,他们此来也是为了牵制曹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魏延竟是达到了几能跟关羽比拟的成就,而陛下竟又宛若先帝上定军而得汉中一般,亲上龙山,夺得江陵。

  魏延、刘敏、狐晋、马劲这些人全部都是荆州人,自然晓得所谓龙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韩昂这些将校虽不知龙山究竟在何处,因何得名,此刻却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刘敏待众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又把自己听到的一些关于江陵之战的消息与诸将道来。

  消息从千里之外传来,其中真真假假,自然有许多夸大失真,但江陵归汉,曹休、陆逊败逃,朱然、留赞两名吴国大将皆斩这些消息,大体不会有假。

  “曹魏如今内忧外患,定不可能是他们放出来的假消息。”刘敏冷静下来后,也与诸将一齐分析了一番这会不会是曹魏作祟,最后越来越肯定不能有假。

  “然也。”魏延难得点头附和。

  “洛阳乱成这般样子,魏逆本就已经焦头烂额,我又夺下广成,一旦江陵大捷再传开,必有响应者,曹魏怕已是寝食难安了。”

  众人俱是颔首连连。

  说实话,在前日夺下广成关后,他们确实有些失了目标,既忐忑千里之外的江陵战局,又忧心曹魏将会大举反扑。

  而如今看来,必还能再于此地多做些事情。

  别的不说,控扼韩卢道的卢氏总要夺下来的罢?

  那些捐家舍业参与反魏兴汉大业的义士也想要军功,也想多分地,总不能没打几仗就空手回去罢?

  那些虽然不愿归汉,却同样高举反魏旗帜的义军,总不能放任曹魏对他们绞杀而不作为吧?

  这可是十万不止的义民!这一次不把曹魏打痛了,等他们被曹魏绞杀安抚个利落干净,下一次再来洛阳就没有这样好的形势了!

  韩昂忽然想到了什么,虽然此间众人多是大汉老将老臣,他一个新来的义军头领并无太大分量,却也丝毫不怯,坦然而言:

  “骠骑将军,江陵大捷能在东方义军传开,其后必有人谋,否则无以至此,是以民心可用已明矣。

  “若我大汉能早曹魏一步伸手招抚,示之以诚,晓以利害,未必不能将他们引为助力。

  “末将以为,可再次遣使往说。

  “此数万之众虽起于微末,然反魏之志甚笃,悍不畏死者亦多,若此辈能为大汉所用,挫败曹贼,则骠骑将军之功伟甚。

首节上一节610/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