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8节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见战场上那一面面尤为特殊的赤底黑龙认旗,其人二话不说领命点人而走。

  龙纛之下。

  刘禅立时便望见正从曹休本阵向邓铜、赵广、季八尺、恭白虎诸部奔来的两千余众。

  季八尺麾下百余重铠龙骧郎,还有赵广带领的几百龙骧虎贲,此刻已从中间击穿了一群溃卒弱旅,赫然要直捣夏侯献中军。

  恭白虎、鄂何亦带上各自还有余力的本部人马紧随其后杀了进去,不断从左右分割魏军。

  又有邓芝放弃了指挥,直接带上本部亲兵百余人,指挥周遭疲惫已极的将士堵上前去,不使魏军从背后围来,截住赵广、邓铜诸将后路,力战不止。

  而夏侯献与毛衍二将见得曹休又点一军前来助战,心中大定,自然更没有要退的意思。

  二将各自点出一部精锐,命他们上前截住赵广、季八尺统率的千余精锐,不使他们再进。

  又点出另外一部分精锐,命他们绕到侧翼,欲凿穿邓芝的疲兵,彻底将这批龙骧虎贲堵死在阵中,再徐徐料理之。

  战不多时,夏侯献终于望见一片乱战当中,那邓字将旗下的几百疲弊之卒,竟是击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杀来,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后反应过来,刚才张旷将旗倒下之时,似乎就是这面邓字将旗取而代之。

  环顾战场,思量数息,速速调出四百精锐扑上前去,势要将这邓姓蜀将斩杀于此。

  邓铜所部刚刚击溃当面之敌,短暂获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着枪矛恢复气力,亦有人弯腰捡个尚未喝完的水囊,仰头猛灌几口,又递给身旁袍泽。

  跟在后头,尚有些余力的兄弟这时已不须命令,极有默契地顶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邓铜副将熊阔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献将旗望去,只见四五百甲胄精良的锐卒正朝着刚刚被他们打开的缺口挤压过来。

  “将军!

  “魏寇调精锐上来了!

  “约摸……四五百众!

  “兄弟们已经力疲,咱们是不是暂且撤下,稍整阵脚再战?!”

  邓铜手上长枪已被他丢弃,这时候正在地上挑挑拣拣,重新寻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后握住一枪,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别的兵器砸去,最后满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后头,安可言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罢!”

  熊阔被噎了一下,急道:

  “将军!陛下爱惜将士!岂愿见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暂退一步,与龙骧中郎将靠拢,重整后再战,一样是为国家杀敌破贼!”

  邓铜闻言皱眉抿抿嘴,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顾,片刻后忽地抬手指向曹休军阵处:

  “你看那里!

  “曹休已被府兵牵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这几千魏寇就得崩溃!

  “到时陛下就能与镇东将军举军尽出,直扑曹休中军!与那几千鹰扬府兵合围!战机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言罢他便挺枪冲上前去。

  熊阔看了看邓铜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势,最后几大步冲上前去挡在邓铜面前:

  “将军!我来带兄弟们去斩那姓夏侯的!你乃一军大将!不可再以身犯险!且留有用之身!”

  “大将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阔死得,我邓铜难道竟死不得?!

  “我早听有些卒伍说,你我为将者只会躲在旗下指手画脚,驱赶小卒上前送死,用他们小卒的尸骨铺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让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价值,我大汉将军跟那些小卒一样,都能提枪陷阵,都能死在最前头!大将难道就不能战死吗?!”

  话音未落,却是不再看熊阔,也不管正逼来的魏军精锐,挺起长枪便朝夏侯献将旗的方向发起冲锋。

  熊阔狠一咬牙,猛一跺脚:“都他娘的发什么呆!是汉子的全跟老子顶上去!”

  “杀!!!”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荡寇将军部见主将认旗再次前移,疲惫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气力,又跟在熊阔邓铜背后冲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却步而走了,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与邓铜熊阔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

  两汉之人多重义轻生,有铮铮骨节,与魏晋之后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岭山龙纛之下。

  刘禅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此刻见得邓铜认旗离自己越来越远,距夏侯献那将旗却越来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龙的龙骧旗,与荡寇将军部的认旗显然被分割开了,哪里还不明白邓铜是奔着斩首去的?

  “高昂!”

  “末将在!”

  “邓荡寇深入敌阵,你即刻点五十名龙骧郎突进去寻到他!命他与龙骧虎贲靠拢不可孤军冒进!”

  高昂领命而走,五十名龙骧郎朝着邓铜将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数虽少但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乱的战场上巧妙地避开大队魏军的正面,从侧翼缝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来阻,高昂则一马当先,几十名龙骧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终于看到了正在阵前厮杀的邓铜。

  “邓荡寇!”高昂高喝一声,杀上前来。

  邓铜刚刚将一魏人刺倒,闻声回头,只见得几十名龙骧郎赶来,当即喝问:“龙骧郎来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护驾!此处有我等荡寇部众即可!”

  他见过此人几面。

  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侧,与他背靠着背,又指挥龙骧郎们顶上前去暂时抵挡住涌来的魏兵:

  “奉陛下口谕!

  “命邓荡寇即刻率部撤回!

  “与龙骧虎贲合军不处,不可孤军深入!

  “在下奉命,护邓荡寇退走!”

  邓铜手中长枪不停,又将一个扑上来的魏兵捅倒,喘着粗气,竟是摇了摇头:

  “替我回禀陛下!

  “夏侯献就在眼前!

  “此贼一死,眼前魏军必溃!

  “战机转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闻言心中大急:

  “邓荡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着,一边又朝前冲了一轮,身前当者披靡而退。

  三百余荡寇将军部众,及四十来名龙骧郎彻底护住了邓铜与高昂,继续向着夏侯献将旗方向缓缓移去,身后则是恭白虎带来的四五百巴人,艰难地顶住左右魏人。

  “抗命?”邓铜停下动作,拄着枪剧烈喘息了几下。

  片刻后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几下,扯出一大卷素绢递不由分说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来得正好!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

  高昂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匆匆展开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

  只见素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血写就,几十个名字,应是军官,看血迹是出征前写的了。

  邓铜没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来一名同样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战袍下摆的一角,翻过来,露出战袍内侧。

  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高昂瞩目一看,应是那战士的姓名、籍贯、生辰,是个伍长。

  “看到了吗?!”

  “我荡寇将军部将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衣角,示有死而无生,留名于世也!”

  高昂七尺大汉,却是神色一缓。

  “堂堂七尺大汉,何故作此女儿态?!”邓铜对着有些发愣的高昂喝问一声,紧接着竟是大笑起来,再开口时无比自得。

  “你小子可晓得,不是谁都如此幸运,能赶上这般杀贼立功!殉国而死的机会!

  “大汉必能三兴!

  “我若死,骨肉会腐朽,而我将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话音落罢,高昂错愕之际,他极满足地豪迈大笑几声,朝着夏侯献将旗再次发起冲锋,再不反顾。

  高昂大怔,不过须臾,竟也举刀杀上前去,不顾死活了。

  夏侯献此来本就是为了围杀眼前这部蜀人精锐,此刻见他们主动迎上前来,又如何能怯呢?

  当即点出身周兵马,擂动战鼓,向前杀去,百十亲兵直从中间将汉军分割为两部。

  汉军亦是鼓噪。

  邓铜本部三百余人太过疲惫,而夏侯献本部亲兵精锐则气壮力足,将邓铜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护住邓铜,然而邓铜却是根本不顾高昂,大喝一声与自己的副将熊阔带着七八十名亲兵直直杀向夏侯献。

  夏侯献见得此状,当真急眼了,却是大骂起来:“你们这帮蜀寇一个两个,真以为自己是汉?!”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竟敢凿到这里,为什么这群人竟要为了伪帝舍生忘死?

  大喝一声,只命亲军督点出兵马将那些举着龙旗的汉军隔绝在外,而后带着自己的百余亲兵迎着邓铜便杀上前去。

  赵广忽然听到熟悉的战鼓自魏军深处传来,抬头一看,却见荡寇将军部的十几面认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献的侧后方,还有几面赤底黑龙的龙骧认旗穿插其间。

  “八尺!荡寇将军已把夏侯献中军钳住!速速破阵!”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倾刻之间,军团中央蓄势已久的五六百龙骧虎贲一时发力,以八十名重铠龙骧郎为锋,直接朝夏侯献将旗冲奔而去。

  双方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交战。

  八岭山下。

  龙纛烈烈。

  一众君臣凝神瞩目于战团正中。

  董允、孟光、法邈、张表…众臣又不时来窥天子神色,却见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乱了呼吸,乃至颜色一息数变。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自打高昂的龙骧认旗与荡寇认旗一并朝夏侯献杀去之时,这金吾纛下的君臣便都晓得,几日以来守得这方营寨安然无恙的荡寇将军,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战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为何会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荡寇将军部的认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后,唯独三面荡寇认旗,及一杆荡寇将军邓铜将旗,与夏侯献将旗仍在疾速靠近当中。

  一面认旗倒下。

  又一面认旗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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