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魏军士卒,眼见将旗倒下,主将不知所踪,最后一点斗志顷刻消散。
这部分魏军迅速失了建制,退潮般向后方溃散而走,紧接着又冲乱了邻近友军的阵脚。
曹休已经听说了张旷所部遇到了一支两百人上下的重铠甲士,立刻调夏侯献过去救援。
而夏侯献率本部六百锐卒督一军刚至,便望见张旷大旗倒下,张旷本人不知生死。
与那张旷一起向八岭山凿阵的毛衍,原本也组织人马过来援救,望见张旷将旗消失在视线当中,而其部已崩散溃走,一时惊怒,在马背上连杀数名溃卒。
夏侯献亦有力战之心,尽调精锐往前督战,挡住溃卒退路斩杀之,强压着溃卒顶上前去,以此阻挠、消磨那一百多名重铠甲士。
不论如何,能顶一刻便是一刻。
除了用人命去消耗他们的体力,慢慢将他们磨死,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就是大魏士家在战场上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了。
已经明显能感受到那群重铠甲士开始乏了,而跟他们混在一起追杀四周溃卒的蜀人精锐,此刻也差不多到了强弩之末。
“毛将军与我合兵,速速围杀这群蜀寇!
“这应该就是伪帝刘禅最后的精锐了!
“若能将他们消灭,说不得今日擒杀刘禅者便是你我!”夏侯献已经能看到刘禅的龙纛了。
“好!”
“大司马!张旷将军战死了!所部溃散!”过了些时候,夏侯献亲兵奔至曹休身边。
“晓得了。”曹休骑在马上,只是下颌动了动,算是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前方那片喧嚣震天的战团上移开分毫。
死个张旷,此刻在他心里已激不起太大波澜。
战阵之上,将领折损本是常事,何况张旷并非他嫡系心腹,其部也算不上精锐。
待夏侯献亲兵离去,他才稍稍移目看向身后,片刻后又将目光挪回了身前战团。
他确实没料到,木栅后杀出的这几千伏兵竟如此难啃。
原本以为纵是蜀人藏了一手,凭借兵力优势一鼓作气压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其击溃。
可眼下那几千黑衣黑甲的蜀军结成的战阵又硬又韧,其精锐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己方人数占优,几次试图包抄、分割,都被对方迅速的阵型变化与强有力的反突击化解。
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将这几千人彻底击溃了。
曹休心中凛然,这个判断让他胸口有些发堵。
他极目向前方战阵的中心望去,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如林长枪,看向那面在阵中引领着这支顽敌的大纛。
“镇北将军?”
蜀国镇北将军是谁?
蜀国的重号将军就那么几位,他是晓得的。
赵云是车骑。
魏延是骠骑。
邓芝是镇东。
……他一连想了十几个人,却都对不上号。
自魏延从镇北将军成为骠骑将军以后,蜀国好像就没有置镇北将军之号了。
“焦彝!”
“大司马!”
“蜀国镇北将军是谁?怎从未听闻蜀中有此号人物独领一军?”
焦彝顺着曹休所指望去,盯着那旗帜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末将……也未曾听过蜀中近来有谁授此镇北之号。或是伪朝新擢拔之人?”
新擢拔之人,就能统领如此强兵?曹休不信。
蜀汉再缺将,也不会把眼前这等精锐中的精锐随意交给一个无名之辈。
此人必有名堂,若能知晓其根底,或许便能寻到应对之策,至少心里能有个掂量。
“去问问。”
“遵命!”焦彝在鞍上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夹马离去。
曹休不再看焦彝离去的身影,重新将目光投向主战场。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焦彝率几骑回来了,每骑背后的泥地上都用绳索拖着一人。
“你们那镇北将军是何人?”
“我家将军名讳也是你这魏狗配问的?!”
曹休脸上并无怒色,反手拔出了腰间佩剑,杀之。
又问一人。
又不得答案,又杀之。
结果这几人全都死光了,都没问出个答案来。
曹休有些恼了。
焦彝灰头土脸又骑马奔出阵去。
约摸半刻钟工夫,他回来了,这次却是没带人了。
“大司马,问出来了!”
“说。”
焦彝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是……是黄权!”
曹休猛地一愣,朝那纛看去。
黄权?
黄公衡?
怎么会是他?
第390章 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为笼络天下人心,不论是文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给了北投大魏的黄权以最大的重视,高官爵赏,文帝甚至与他同舆出行。
黄权表现得也很谦恭,其长子黄邕入为散骑常侍,出入宫省,常在文帝左右,与权贵交游,服散谈玄,夏侯玄问他颇思蜀否,他说此间乐,不思蜀。
文帝赐宗室女为其妻,无所出,太和元年,天子践祚无几,又赐宗室女为其妾,得一子。
关中之败,黄邕持节为大鸿胪,与蜀议换俘虏之事,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蜀国交换的俘虏名单中有黄权,也有其嫡子黄邕。天子问黄邕是否有意归蜀?黄邕自谓,蜀于己无恩而己受大魏厚恩,故不愿归蜀。
又问他,黄权亦受国厚恩,为何竟愿归蜀?
他答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臣有祖母年八十有二,风烛残年,常倚闾北望,视在洛阳…大人不敢忘先帝陛下隆恩殊遇,亦不能忘跪乳之恩反哺之义,故愿乞骸骨……
天子闻之,有黯然之色。
后天子出洛阳四十里至夕阳亭折柳相送,群臣祖践,与黄权赠别相嘱拭巾而泣者数十人,唯其子不往。
这些事都是长子肇跟曹休说的。
曹休彼时不以为意,只以为黄权就算回了蜀中,也不过是当个吉祥物收拢人心罢了,刘禅难道还能重用他不成?再加上他嫡子嫡孙全都留在洛阳为质,他还能如何?说不得这正是黄权保家之举。
后一月,丘俭、夏侯儒、王观诸将校东归。次日,黄邕与其妻曹氏被发现自缢家中,妾子俱死,于是朝野俱惊,洛中皆议,天子震怒。
曹休知道此事后,也只是略略有些恼怒,后面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再记不得有黄权这个人。
却没想到,他竟然来荆州了。
当年刘备率大军东征孙权,兵分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军以防大魏王师,刘备自在江南,黄权所领,便是镇北将军。
黄权归蜀不过一年,万不可能练出这样一支精兵来的,所以说这是刘禅拔给他让他临时指挥的亲军?刘禅何时有这样一支精兵了?
即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三四千人,精锐悍勇绝不下于他麾下最核心的精锐部曲。
他终于想起一些无关紧要,几乎被他遗忘的情报。
说是刘禅仿大魏士家之制,在关中招纳军户,号为鹰扬,令他们开垦荒田,又把他们的家属也从各地强迁到关中,屯垦为质,百姓苦之。
念及此处,曹休又派出焦彝。
过不多时,焦彝回报,眼前这些蜀兵果然自谓鹰扬府兵,曹休得知这个消息,面上神情直比得知黄权是所谓镇北将军更加震惊,乃至最后有些愤怒起来。
这就是那鹰扬府兵?
不是说乌合之众百姓苦之?!
到底是谁在负责关中情报?!
又到底是谁把这些被扭曲的消息拟成军报传到淮南?!
庙算之胜庙算之胜,一直以来自己收到的情报都是错的,又该用什么去计算庙算之胜?!
曹休惊怒形于颜色。
紧接着他忽又疑惑起来。
这些府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几个月以来搜集来的情报,还有一旬以来探听到的情报,都在告诉他邓芝带来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骑袭扰邓芝,回来后禀报其众确实只两万出头,所以说刘禅这次自上庸南来,竟没有带民夫与辅卒不成?
难怪刘禅敢来,曹休终于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张旗鼓示敌以强,用人数来壮自己的声势,虽五万号十万,虽十万号八十万,当然也可以示敌以弱。
曹休不是没想到这层可能,只是确实没料到,魏延都已经出现在了洛阳,赵云、陈到在南,这座营寨竟然还能拿出一支这样的精锐出来。
只是不论如何,其众只有两万出头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马背上举目四顾,大致点了一下仍可以调用的兵马,加上外围正在汇集的溃兵,大约还有六千战卒可以调用。
思索片刻,点出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千人再督千人去围这支府兵的侧翼,看看能不能从其侧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话…
他看向刘禅龙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献、毛衍认旗所在。
只见彼处有一支蜀军,大约两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献、毛衍诸将六七千众的包围圈中。
观察片刻,发现既是夏侯献、毛衍二将在实施包围,也是那支蜀军精锐率部欲从中间突破,试图对夏侯献二将也实施斩首战术。
思索片刻,唤来焦彝:“你速点一军去与夏侯献、毛衍合阵,务必将将那支蜀寇精锐绞杀!”
曹休举鞭遥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