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孤傲的邓芝感受着天子手传温度力度,愧然一叹,知天子在看自己,更不敢回视:“臣无能!竟教魏寇一日便打入寨中!”
“镇东将军安言无能?”刘禅当即摇了摇头,“今日你我君臣,先忍常人所不能忍,明日便能胜常人所不能胜。
“至于这寨子,本不牢固。
“被魏寇打入寨来,本就是你我君臣早有预见之事,镇东将军又何必以此自责?
“假使曹休再敢强攻一个时辰,恐怕你我今日便要庆功了。他不过外强中干,纸老虎而已。”刘禅说着便笑了笑,似是轻松写意。
邓芝明知天子此言是也,也知寨子被攻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说实话,没开打之前,他心里终究存过几分念想,认为可以挡住曹休几日,如今看来,某种程度上,曹休确实不容小觑。
但正如曹休以为自己已经看出了汉军虚实,邓芝今日同样也看出了不少东西。
刘禅释了邓芝的手,起身回到主座上坐下:“召集诸军将吏,还有几位夷长。”
不多时,众将吏齐聚。
又过一阵,鄂何、恭顺、罗平等夷长入得帐来,怒气未消。然而,待定睛认清大帐正中那位一身甲胄兜鍪的年轻将军时,几名夷长俱是悚然大震,再无其他颜色了。
“陛下?”
“陛下……怎么在这里?”
天可怜见,他们单知道自己是跟镇东将军邓芝前来讨魏伐吴,哪敢想天子竟然也来了?!
几人愕然入座。
“今日辛苦了。”
待众人皆至,刘禅开口。
“曹休两日挑战,我王师不应。
“今日曹休又轻易攻入寨中,在他眼里,我王师已然怯战,已然不足他虑了。
“此骄兵之计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日魏军再来,而其势已衰矣。”
鄂何忍不住道:
“陛下…下次打吗?”
“打!”刘禅斩钉截铁。
“但依旧不是在寨外列阵。
“放他们进到我大寨之中,进到这八岭山下。那时,才是诸位夷长逞威的时候。”
他看向鄂何、罗平、恭顺:
“三巴将士擅山战、擅巷战。寨内巷道错综,工事林立,退可据山守险,正是三巴将士所长,只要坚守到车骑将军援军抵达,曹休几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矣。”
鄂何、罗平、恭顺等三巴夷长一直都不知晓汉军的战术是什么,此刻见天子在此,又听到天子说只要坚守到赵云大军抵达,就能杀得魏军死无葬身之地,一时大为震撼,一个个拍着胸脯说什么必不辱命云云。
刘禅取来狻猊铜面覆在脸上,站起身来,在一众同样覆了狻猊铜面的龙骧郎护卫下离帐而去。
赵广走在最后,却来到鄂何、恭顺这几名巴人夷长身前,道:“陛下下山来见几位夷长,还请几位夷长莫向任何人泄漏陛下行踪。”
鄂何、恭顺、罗平等几名夷长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大汉天子此番亲至前线,召见他们让他们知晓,便是把自己的安危全都托付了。顿时生出某种被重视、信任之感,霎时俱是站起身来,一一应声。
江陵南。
江津吴军大营。
中军帐内,朱然与吕岱对坐。
两人中间摊着一幅江陵周边地要图,上面标注着吴、魏、蜀三方兵力部署。
吕岱沉声道:“曹休今日又去挑战,蜀军虽闭寨不出,却是被曹休一日打破了营寨。”
朱然道:“曹休急了,他收到洛阳为蜀所迫的消息已有多日,再拖下去军心必乱。”
“那我们…”吕岱看向朱然。
“蜀军会不会有诈?”
“便是有诈,也不得不打了。”朱然斩钉截铁。
“而且,多半不会有诈,蜀人营寨虽破,却仍可据山而守,待赵云援军北上,只不过我大吴未动,曹休还没打定主意要打。
“江陵已撑不了多久。
“若曹休败绩退师而走,城中粮尽,江陵则不攻自破,届时蜀军得江陵,湘西便大不妙了。”
吕岱点头:“可曹休疑心甚重,未必信我们会全力助他。”
朱然沉默片刻,忽然唤道:
“公绪!”
帐外应声走进一人,面容与朱然有几分相似,不是朱然之子朱绩又是何人?
“骠骑将军,吕交州。”他在帐外听了许久,此时已经明白父亲会说什么,神色几分肃然。
朱然看着他:
“你可敢去魏营为质?”
朱绩不假思索,挺直脊背:
“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有何不敢?!”
吕岱一时动容,目光在朱然父子二人身上不住挪移,却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已为蜀所擒。
“骠骑将军,这……”
“曹休未必会信我空言。”朱然平静道,“我儿质于其手,他必能信我大吴决心。”
他看向朱绩,“你去告诉曹休,明日我大吴军必全力以赴,早早造饭出发,定为他截住赵云,不使其能全力北上,只要他能击破邓芝,则蜀人必败无疑。”
第383章 水陆兵击,以寡敌众。
“还有,告诉曹休,我大吴天子已知洛阳之事。
“曹魏虽然动荡,但只要此战败蜀,夏口魏军退出三百里,则江陵城可依前约,让之与曹魏。”
朱绩毅然转身出帐。
邓芝独领一军钳住曹休一翼,此事不在吴军预料之中。
而曹休竟转守为攻,欲先破邓芝一军,朱然、吕岱等人对此虽有几分预料,但决定江陵乃至湘西得失的大战将由曹休开启,终究还是让他们有些忐忑。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邓芝既来,曹休不开战,赵云便要开战,势已如此,谁率先开战谁就占据主动权。
毕竟此地距江陵还有二十余里,一旦赵云率先开拔讨魏,便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发生。
帐内,吕岱长叹一气:“义封…公绪此去,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私人所谋?”
朱然并不作答,片刻后道:
“吕公,如今危急存亡之秋。
“莫说一子,便是我朱然,亦可葬身于此。”
吕岱沉默。
他长子吕凯前番洞庭被劫,今在蜀人之手,虽不屈于蜀,却也不能为国死节。
倒不如死了干净。
若非小子之失,江陵何至于此?
他忽又想到诸葛瑾、步骘,就连此二人都不能为国死节,他又凭什么要求他儿子为国死节?一时间竟是复杂难言。
“明日烦吕公督水师封锁江面,我总督步卒逼近江陵,迎上大将军之众出城,务必阻挠赵云北上。”
“好。”
…
…
曹休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如昼。
曹休踞坐主位,辛毗、桓范、赵俨、焦彝、蒋班、秦朗、曹爽、夏侯献等文武分列左右。
帘幕掀起,朱绩大步走入。
“吴建中将军朱绩,奉大吴骠骑将军之命,共议伐蜀!”虽知自己将为质于魏,他却依旧无分毫怯意,从始至终高步阔视。
曹休上下打量,似要将此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才开口道:“朱义封遣子深夜前来,是何用意?”
朱绩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口帛书,随手一摊:“此乃我大吴骠骑手书,陈说明日战事。”
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曹休。
信言,卯时吴军将全力出击,水陆并进,引出陆逊,定将赵云所部牢牢牵制在江陵城南,不使赵云大部安然援护邓芝。
曹休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帛书随手递给身旁辛毗,辛毗接过,仔细辨读,须臾又依次递给桓范、赵俨等人观看。
“仅凭一纸书信,我如何能信你父子?又如何能信他孙权?
“你江东吴人最惯反复,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朱绩面色不变,反而微微昂首,目光迎向曹休:
“我将留你营中为质,若明日卯时我大吴军未如约出击拦阻赵云,你可斩我首级,悬于辕门。”
此言一出,一帐俱惊。
曹爽、夏侯献等年轻宗室面露讶异之色,桓范也不再抚须,眼中精光闪动,就连垂目思索的辛毗也抬起头看了朱绩一眼。
如今正是魏吴亟须合作之际,朱绩但来报信,他们是不可能把朱绩强留军中为质的。
未免下作,更毁二军之信。
曹休微微前倾,紧盯朱绩:“遣子为质,朱义封倒是舍得。”
朱绩依旧昂首阔视:“今蜀寇猖獗,侵逼江陵,实乃魏吴共患。若能合力破之,于魏可得江陵,于吴可退强敌,此乃两利之事。
“我大吴天子已知蜀将魏延攻破陆浑、广成之事。
“魏国腹心动荡。
“然我天子有言。
“只要此战能击破蜀军,魏国但先退出夏口三百里,则江陵城将依前约,让与魏国,以全两国之好,共御西蜀。”
“退出夏口三百里?哼!吴人果然叵信!引我王师南来时,顾雍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竟要又以江陵换我大军后退三百里?!”
曹休显然有些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