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59节

  汉军寨墙上,军官、军吏及大小巴人酋长的呼喝之声到处都是,听起来颇有些混乱,但战场本就混乱,汉巴将士互相夹杂,互相配合,此刻仍然称得上井然有序。

  两个多月时间的磨合,多少还是培养出了一些默契来的,若是能再经历几场血与火的战斗,那么大概便能生出上下互信与坚固的战友情。

  董卓当年的西凉军就是汉羌夹杂情谊深厚,甚至董卓军议的时候干脆直接说羌语,这就是战友情。

  这种最牢固的感情,确实不是太平无事的朝夕相处能够获得的。

  汉军的无当飞军、虎步军同样汉蛮夹杂,并肩血战数场后,军中几乎只有战友,不分汉蛮了。

  而此战过后,在场几千巴人大概同样可以择其精锐,建成一军,为大汉征战四方。

  巴人弓弩手射了几轮箭雨后,邓铜麾下弓弩手迅速登上寨墙,箭雨变得密集且有层次起来,抛射与直射相互交错,给前方正在破坏工事的魏军造成了不小压力。

  然而魏军今日显然有备而来。

  后续部队以大型橹盾为前导,缓缓前移,为前方的精锐和纵火队提供持续掩护。

  曹休骑马四处游弋,冷静观察。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他也多少看出了些东西。

  在以妇人之服羞辱过邓芝后,汉军寨墙上的守卒虽有一腔血勇,防守反击也算不得慢,但很明显,缺乏统一高效的指挥调度。

  巴人放箭全凭血气,往往一阵急射后便出现空隙。

  且在射箭乏力后,仍多有不顾命令,留在寨墙上试图继续射箭,自乱阵脚及胡乱叫骂者,轻易便暴露在魏军弓弩反击之下。

  汉军军吏奔走呼喝,竭力约束,效果却依旧有限。

  “蛮夷之勇,散漫无纪。”曹休不由在马背上轻轻冷哼一下,“倚之为战,真以为我大魏无人乎?”

  眼见外围鹿角、栅栏已被破坏焚烧十余处,数段栅栏火势渐灭,汉军营寨出现了几处缺口,里头的汉军正搬出新的工事欲上前补住。

  曹休当即下令:“前军刀盾、枪兵前进,抵近寨墙!轻梯跟上!攻入寨中!”

  鼓点再变。

  魏军前军主力开始整体前压。

  潮水一般涌向汉军寨墙缺口。

  百余名矫健锐士,身背三丈多长的轻梯,在刀盾兵护卫下冲向已被开辟出的攻击点。

  更有百余弓手取来缠了浸油麻布的『火箭』,点燃后射向寨墙,试图焚烧汉寨引起寨内混乱,这便是这时代的火攻之法了,他们毕竟没有见过汉军投火球攻拔夷陵的场面。

  一个个魏人倒下。

  一个个魏人攻上寨墙。

  “魏狗上来了!屠狗!”鄂何眼见魏军竟真敢攀墙,霎时兴奋得双目赤红,狂吼着举起手中长矛,向身前轻梯凶猛刺去。

  梯上攀爬的几名魏军被刺得倒飞跌落下去,而寨下箭矢密集飞来,鄂何身上铁铠赫然中了几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皮肉之伤与冲击力还是击得他直闷哼几下。

  更多的木梯从不同方向架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军先登刀盾手一手举盾护顶,一手攀爬,悍不畏死地向上涌来。

  营寨寨墙远比不得城池,不过二丈来高,魏军须臾便爬上墙来,寨墙上迅速便陷入了白刃战。

  汉军两年大战小战数十,缴获铁质铠甲兜鍪五六万套,皮铠数量更多上一倍,于是便连这群巴人都有四成披上了铁制两裆铠、筒袖铠,余者亦披皮甲,简直可称奢侈。

  而巴人战士确实凶悍,往往在魏军露头的瞬间便奋不顾身,冲上去就是一通挥刀猛砍,奋矛疾刺。

  有不少被魏军重伤,知不能免死者甚至合身扑上,将身前几名魏军一同扑下寨墙,欲同归于尽。

  “三巴汉子皆谓板蛮为瞎巴,言其重诺轻生,剽悍劲勇,一旦厮杀便如瞎子般不知回头。今日一见,诚不我欺啊。”刘禅在八岭山上居高临下,看到了许多类似的场景,不由感慨了一句。

  “陛下,昔高祖还定三秦,板蛮便为前锋劲旅。

  “今三巴蛮勇为陛下效死力,前赴后继,不顾身命,此情此景,实与高祖之时相类。

  “非陛下仁德感召,信义相孚,安能得此蛮夷之心,使其甘为汉家之业效死若此?”

  向来喜欢揣摩上意的张表,这时候明目张胆地拍了下刘禅的马屁,而一旁的御史中丞孟光竟也开了口:

  “蛮夷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者多,能使其畏威而怀德,甘于效死者,非雄主明君不可为。

  “昔高祖提三尺剑以取天下,何其伟也。以豁达大度,善纳能用,故使巴蜀人倾力归心。

  “今陛下内修德政,外抗逆魏,亲赴戎机,与士卒同甘苦,申赏罚,推诚以待。

  “是以鄂何、罗平等化外酋豪,皆能为汉家山河浴血,非唯利之所驱,实心之所向,慕陛下之英武,感汉室复兴之有望也。”

  董允微微侧目看了下孟光,这位御史中丞少与他人亲善,素来主张天子应有武德,以至于如今天子到哪都带着他。而自从天子北伐得胜后其人更成了天子最坚实的拥趸,哪有什么御史谏君的样子?分明就是陛下用来搪塞他人之口的喉舌了。

  此二人一说刘禅仁德,一说刘禅英武,刘禅却是默然不语,良久后才缓缓而言:“将士在前死命,我等便不要在此歌功颂德了罢?

  “你我安坐八岭山上,从容观战,纵论古今,称颂仁武。待一场仗打完,下头再向你我呈报斩首几何,俘获多少,自损兵员若干。

  “于你,于我,于朝野内外衮衮诸公而言,他们大多不过一册册竹简上的数字而已,但朕又常想,他们不应只是数字。

  “今日他们在此豁出性命。

  “真正该称颂之人,当是他们。

  “朕不过窃夺几分荣光罢了。”

  一时肃然。

  且不去提张表、孟光、法邈、董允、赵广这些大臣心腹如何作想。

  环护四围,刚刚还因张表与孟光对天子的歌功颂德而自豪几分的龙骧郎们,听到这位天子最后几句话时,终于再一次想起了刚被提拔为龙骧近卫时的初心。

  战场上,怒吼惨叫、兵器撞击、躯体坠地等种种乱声响彻四野,汉军奋勇抵抗。

  然而寨墙毕竟不是什么难以攻克的天堑鸿沟,魏军毕竟人多势众且配合更为默契。

  在小股敢死先登登上寨墙后,后续魏军相互掩护登墙,登上墙头后又迅速结阵,扩大立足点。

  更有数百魏人直接推着数架冲城车来到了寨墙之下,撞击连连,汉军营寨新立,墙体全是木质结构,根本谈不上稳固,一些地段在魏军持续冲击下摇摇欲倒。

  终于,东南角一段十几步长的寨墙发出轰隆一阵巨响,向内翻塌,墙上仍固守死战的将士纷纷落下,他处守军闻声见状者为之一惊。

  “破寨!”

  “杀进去!”

  寨前魏军士气顿时大振,嚎叫着沿寨墙向内搏杀,军官四处寻觅,试图从里头打开寨门。

  寨内巷道中,早早严阵以待的巴人战士见此情状,非但不惧,反而嗷嗷大叫迎了上去。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三五成群,凭借对寨内复杂工事地形的熟悉,利用鹿角、栅栏、拐角、帐篷间隙,与突入的魏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魏人此刻已失了阵形,巴人身上铠甲兵器全都不弱于魏,倚仗着一身蛮力与悍不畏死的勇气,往往能以二敌三。

  冲入寨中的小股魏军艰难地结阵而战,互相支援,想扩大缺口,引更多魏军入内,但每每战阵初结便被大叫着冲上来的巴人撞散。

  曹休远远望见己方人马成功突入一处外寨,并引发了寨内混战,却并不急于投入更多兵力扩大战果。

  而是仔细观察着寨内蜀军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巴人的战斗方式,以及蜀军正规部队的动向。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一支二三百人的蜀军精锐,从营寨深处快速向突破口开来,不同于巴人的散乱,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了一个个小规模的攻击阵。

  他们并未直接卷入巴人与魏军的混战,而是迅速抢占突破口附近的要道和制高点,用弓弩齐射压制后续试图涌入的魏军,同时分兵以密集的枪阵缓缓向后围去,挤压寨中小股魏军的活动空间。

  曹休唤来心腹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继续猛攻,将已冲入寨中的敢死接应出来。

  而后策马而走。

  已经有四段城墙被突破。

  蜀寨已捉襟见肘,应接不暇。

  要是再撞开几处缺口,毫无疑问魏军便能大举杀入寨中,与蜀人进行巷战了。

  未免太轻松了些。

  曹休看向汉军后寨。

  又抬头上视,只见一竿高牙大纛立在那平头冢上,那便是邓芝的指挥中枢了。

  已过午时。

  斥候奔来。

  “大司马,赵云来了!”

  曹休点头,勒马来到战阵外围。

  隐约能望见一条黑线徐徐北来。

  汉军栅墙又被推翻几处,冲入汉寨被困在里头的魏军,在蒋班麾下精锐的接应下且战且还。

  鄂何见状,率巴人冲出营寨,欲尾随而前。

  而就在此时,平头冢上,邓芝将纛之下,突然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清越金铮之鸣。

  几个月的磨合训练,就连巴人也能明白这金铮是什么意思了,最终愤恨还寨。

  见得蜀人不敢出寨追击,曹休不由冷哼一声,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今日试探目的已经达到。

  蜀军营寨防御工事远远谈不上坚不可摧,尤其外围,轻易可破,巴人确实有几分勇悍,但纪律堪忧,易于被调动,一旦王师大举侵入寨中,彼辈便极易陷入混乱。

  而蜀军本部精锐,是唯一需要留意的核心战力,他们反应迅速,阵战能力强,但数量太少。

  假使没有赵云在南,曹休有信心今日便击穿此寨。

  唯独蜀军营寨依山而建。

  内部地势起伏,巷道复杂,一旦攻入,势必演变成逐屋逐巷,乃至最后登坡角逐。

  能不能在赵云大军来援前,彻底击破邓芝?又或者,能不能以一军挡住赵云,为击破邓芝争取到时间,是此战最后的关键。

  曹休心里已有计较。

  清脆的金钲声在阵中接连响起。

  仍在攻寨的魏军一举冲入汉寨,军心已然大振,闻得金铮之声大有不甘,然终能令行禁止。

  退出汉寨,前队变后队,相互掩护,迅速脱离接触。

  临走前,还不忘抢夺一些战获,示威而还。

  曹休心腹焦彝,也就是那个亲自驰马寨前,以妇人之服羞辱邓芝的魏军先锋大将,竟又策马寨前,大笑数声后扬长而去。

  魏军退去。

  寨内气氛有些压抑。

  巴人营区尤甚,不时传来阵阵咆哮哭喊摔打之声,显然是因营寨被魏军攻破,却又纵其退走不能前追,而心有不甘。

  鄂何、恭顺、罗平等夷长虽然压住部下不许出寨,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在寨内发泄情绪。

  邓铜回到山下中军大帐,一拳砸在木柱上,入得帐中,却见邓芝此刻端坐案前。

  那件妇人衣裳不知被谁捡回,此刻就放在邓芝身前几案之上,看在邓铜眼中刺眼得很。

  刚刚坐下,还不及向邓芝汇报此战军情战损,大帐帘门竟又掀开,只见天子走了进来。

  帐中诸将校司马急忙起身避席。

  “赖将士辛苦用命。”刘禅摇摇头示意不必多礼,并不直向虚席的上位主座,而是几步行至邓芝席前,拉着邓芝的手同席比肩而坐,目光落在那件艳俗的女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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