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宗亲不过三十出头,跟曹爽一样,这次被曹派到军中刷资历来的。
“大司马。
“去岁关中之失,今岁吴人大败,导致军中不少将士见蜀人来,士气便有所不振。
“若再龟缩不出,士卒必生怯战之心,以为我大魏弱于蜀也,确如桓军师所言,当趁蜀人偏师立足未稳之际予其以迎头痛击!
“纵不能彻底将其击溃,一场小胜亦能壮我士气!”
曹休闻得此言,沉默颔首。
“蜀人用兵,向来诡诈。邓芝所部看似以七八千巴蛮为主力,然焉知不是诱饵?”向来谨慎寡言的秦朗站了出来。
他乃曹操养子,生母杜夫人曾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后被曹操纳为妾室,虽非曹姓,却因稳重有姿容而深得曹信任。
曹休这时候却摇头表示了反对:
“自邓芝自临沮出兵以来,斥候反复打探,观其行伍营寨,所来兵民确实不过两万之众,甚至极可能还不足两万之众。
“其中巴人占七八千消息确切,剩余可战者至多至多不过七八千,蜀人精锐一在魏延,二在赵云,区区邓芝,还能有什么精锐?
“谓其有饵,此畏敌如虎,庸人自扰也!”
秦朗听到曹休此话,顿时悻悻,缩回席上再不言语。
曹休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以为桓军师之言可也。
“邓芝与赵云虽看似互为掎角,然赵云后有吴军,能北来的兵力至多不过万余,当先击破邓芝一军,则蜀人之势自相瓦解耳。”
辛毗却是追问:“两军交战,不可卒解,若我军出攻邓芝,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亦难退却,赵云趁此时袭我后军,又当如何?”
曹爽此时看了看曹休神色,思索两息后插话道:
“辛公怕是多虑了。
“朱然、吕岱四万吴军就在江陵左近,赵云安敢倾巢北的攻我?”
“这正是问题所在!”辛毗声音愈发高亢起来,“吴人可信吗?上月江陵之战我军坐视蜀吴相争,若见我大魏不能取胜,今日他们未必不会袖手旁观!
“大司马,老臣之见。
“仍须待赵云北上,纵其与邓芝合兵一处,再诱其强攻我军营寨。
“我大魏以逸待劳。
“若吴人来,则待其疲弊再出寨迎战,与吴军前后夹击。
“若吴人不来,则继续固营守寨待其自溃,此为万全之策!
“至于先击邓芝,必欲取胜,非出精锐速战速决不可。
“如此,恐就中了蜀人田忌赛马之策!
“使我大魏精锐与蜀偏师作战,乃以我军上驷对其下驷。
“待赵云留一军牵制吴人,再率蜀军真正的精锐北来,我大魏上驷已出,该以何抵挡蜀之上驷?!”
桓范却忽地冷笑起来:
“那就更要先打邓芝!
“先破邓芝,断蜀人一臂,沮蜀人之气!再携胜威迎战赵云!
“吴人最是势利,见我军胜,则陆逊、朱然、吕岱才会全力出兵!否则必坐山观虎!”
他忽然以手指向西北:“诸位可知八岭山在楚人眼中是何地也?楚人谓之龙山,云其上有龙气!今蜀人占山立寨,军中多有信鬼神者,一旦种种流言四起,说什么蜀人得龙气相助如之奈何!”
帐中诸将多是中原人,对荆楚之地的神秘传说本就半信半疑,此刻听桓范提及龙气,脸色都不太好看,当年刘焉闻益州有天子气,于是去了益州,最后益州果然出了个天子,这事人所共知。
“荒谬!”辛毗拍案而起,“为将者当信兵势,岂能惑于鬼神之说?桓军师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怎可在军妄言怪力乱神!”
“监军!这不是怪力乱神,这是军心!”桓范寸步不让,“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不察天时、地利、人和?龙气确实虚妄,但士卒信之,便是实祸!”
他转向曹休,恳切道:
“大司马!
“昔光武皇帝信谶纬而定天下,并非因谶纬如何灵验,而是因天下人都信谶纬!
“今日之战亦然,巴人擅山地作战是真,八岭山利于守御是真,蜀人占此地而士气高涨是真!这些真加起来比什么龙气都可畏!”
辛毗摇头连连:
“桓军师。
“我们在这里争论战与不战,可曾真正想过,此战目的何在?
“是为退敌?是为制胜?
“愚私以为,是退敌也!
“不使蜀得江陵,则天下大势人心仍在我大魏!至于能不能在此击败蜀寇,并不重要。
“而若为退敌,固守待机即可。
“唯克敌求胜,才须先制邓芝。
“眼下朝廷与陛下意思很明白。
“持重,持重!”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长出一气,最后道:
“监军言之有理。
“陛下的确嘱我持重。
“但江陵局势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持重,错失战机,岂不辜负陛下重托?”
争论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桓范、夏侯献等人仍旧主战,认为应当趁蜀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既可打击敌军士气,也可威逼吴军协同作战。
辛毗、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张固守营寨,等待赵云北上后再与吴军合击,或者干脆等蜀军粮尽自退。
曹爽态度暧昧,时而支持桓范,时而又觉得辛毗言之有理,他虽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坚,但论军事才能远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内心则剧烈挣扎。
从情感上,他当然渴望一战。
大魏雄师,曹氏精锐,岂能畏蜀如虎?
去岁关中惨败的耻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还有何面目统领诸军?
但从理智上,他又确实有那么几分忧心。
夏侯渊战死汉中,太祖曾言,『为将当有怯懦时』。
此战若败,非但是他自己,整个曹氏在军中的威望都将遭受重创,到时候大魏朝廷还能仰仗谁?
他只能赢,他必须赢。
“大司马。”另外一名大司马军师赵俨此时开口,“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休昂首:“伯然但说无妨。”
赵俨缓缓道:
“战与不战,其实不在邓芝,而在赵云,不在我军,而在吴军。
“朱然、吕岱、陆逊合吴军四万,才是此战关键。
“他们若真心击蜀,则我军可以放心出击。
“他们若心怀鬼胎,则我军一动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眯起眼睛。
“我建议双管齐下。”赵俨道。
“一方面,整顿兵马,做出决战姿态,既可威慑蜀军,也可向吴军展示我军决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言善辩之士过江,再与朱然深谈,务必探明吴军真实意图,务必使其与我大魏约定共进同退。
“若其再首鼠两端,欲收渔利,我大魏不过败军,而吴国亡矣!”
桓范皱眉冷哼一声:“战机转瞬即逝,待与吴人谈妥,邓芝早就在八岭山站稳脚跟了!”
“那就边谈边打。”曹休突然道。
众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己方营寨划出,最后在邓芝营寨外五六里处停下:
“明日,我亲率大军两万,在此列阵。蜀寇若敢出营野战,便与其堂堂正正一战!若其固守不出,我便示威而还!”
“大司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言!”曹休将辛毗的话打断,不论颜色还是声音都终于透出股狠劲。
“区区蜀人,平原野战,我大魏王师何惧之有?
“况且,我列阵处距大营仅五六里,两千精骑瞬息可至,蜀军若真敢出营来犯,正好合围歼之!”
桓范与辛毗两人不由愕然相觑。
曹休的意思,既不听桓范之言直接去捅邓芝营寨,又不听辛毗之言固营守寨。
毫无疑问,确有几分可行。
谁的计策没有几分可行呢?
此时没有对错,只有抉择。
假使邓芝真敢出兵野战,确实不须惧之,只要不追入八岭山中,赵云即使北上,到时候也仍有不少转圜的余地,而一旦吴军趁其后,那么战机便来了。
曹休环视帐中诸将:
“我意已决。
“焦彝、蒋班、张旷、毛衍、曹爽、夏侯献…你几人率本部兵马明日随我出阵。
“秦朗,你领五千人马留守大营,戒备赵云方向。
“赵军师,你负责与吴军联络,务必让朱然明白,此战若败,吴则亡国矣!
“唯!”帐中文武先后应声。
辛毗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请大司马许老夫同往阵前。老夫虽年迈,尚可持节击鼓,为王师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点头:
“有劳辛公了。”
诸文武退下后,曹休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写道:
『臣休谨奏:蜀寇已至,屯于臣营西北二十里之八岭山。』
『臣本欲固守,然势不容人,若不出战示强,恐内外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