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郑君被蜀军送至城下,使得如此讹言在满城士民耳中更多了几分可信罢了。”
留赞听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因适才得知刘禅亲至而心悸感到羞怒,总之冷哼一声后就骂了起来:
“便是蜀主再至又能如何?
“赢了几仗,便能一直赢吗?!
“当年曹操赤壁如何?!
“当年关羽荆州如何?!
“当年刘备夷陵又如何?!”
陆逊再次摇了摇头,轻声而言:
“真也好,假也罢。
“来也好,不来也罢。”
“总之大战将起,你我这些时日务必安抚士众。”
众人无言之际,他转过身来,看向以留赞为首的诸将:
“留镇西。
“你派人出城与骠骑将军联络。
“将魏延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让骠骑将军与吕交州务必提防蜀人这些时日遣细作动摇军心,战前务必安抚士众准备万全。”
他又看向张梁,道:
“张将军,近日加强城防,尤其夜间巡守务必谨慎,绝不可给蜀军可乘之机。”
“…”
一通吩咐已毕,诸将领命而走。
他最后叫来骆秀:
“士禾,你去安排城下那十车粮食的分配,五车分予城中饥民,剩下五车,优先分给守城士卒家眷,再及军中老弱。”
骆秀领命出城。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十上百江陵士卒、饥民趁夜逾墙而走,而果然如陆逊所料,不知从哪里开始,城中出现了『蜀主已至江陵』的谣言,伴随着的还有『郑泉贺汉天子得嗣』,信者愈众,逾城而走者愈多。
然而奇怪的是,城中易妻子而食的现象却越来越少。
不少有存粮的豪富之家,竟在此时拿存粮出来接济城中饥民了!
江陵城似乎摇摇欲坠。
时间一日日过去。
很快来到腊月二十四。
汉军出临沮,过麦城,最后抵达魏军营地西北五十里外,在此安营扎寨休整一日。
两军迅速展开血腥的前哨战,汉军付出了不大不小的代价,成功清除了魏军的前哨斥候,翦除了魏军前线的耳目。
腊月二十六。
汉军再次向东南移营三十里,距曹军不过二十里距离。
这个距离,就是江陵城南的赵云距曹军营寨的距离。
而两万大汉军民营寨甫一向南铺开,邓芝军与曹休军相距就不过十五六里了。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七,无事。
曹军内部却起了争议。
桓范在曹休面前据理力争:
“大司马,为今之计,当分而破之!趁蜀人营寨未稳,赵云未至,先出兵击破邓芝一军,则蜀军之势自相瓦解耳!”
第379章 龙山八岭,天子在焉
且说,由邓芝统率,自临沮南来的这一支汉军成功在曹营西北十五六里外的八岭山扎下了营寨。
而大约半月以前,桓范曾经向曹休提出过建议,希望曹休分出一校占据八岭山以为缓冲,被曹休以『分兵乃兵家大忌』所拒。
毫无疑问,桓范之所以会建议曹休分兵盘踞八岭山,便是因为他早就亲自到那里查探过地形。
彼处纵岭八道,蜿似游龙,乃是江陵平原上少有的丘岭高山群,于平原远望,则如巨龙游于云中,楚人云其上有龙气,谓之龙山。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王公贵族古墓置其上者不计其数,据传有十八位楚王埋在山中。
亏得曹操的摸金校尉未曾摸到这里,所以这些古墓得以遗存,荆州士人常至龙山八岭踏青,江陵民人也常到山上伐柴采薪。
而这八岭纵横交错,南北绵延大约十六七里,东西宽有十余里。桓范见以巴人为主要战力的邓芝军竟然来到此地扎营,顿觉不妙。
又因近来听闻此山有龙气,自忖一旦让蜀人在山下立稳脚根,莫说什么山岭丘陵适合巴人作战,单是在谶纬卜筮等神秘学意义上,也于大魏军心有不利处。
所以他才主张,要趁邓芝军还没有在八岭山下立稳脚跟之际,主动出击先把邓芝军吃下。
“大司马,邓芝所部号称两万,实则战兵不过万余,其中至少七八千巴蛮,一两千轮戍役卒,最多两三千堪称精锐,此乌合之众耳!
“而我军在江陵者,精锐八千,战者三万,或以堂堂之阵邀击之,或趁其营寨未稳直破其营,战,则必摧枯拉朽!”
曹休自觉桓范所言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持节监军的辛毗。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辛毗作为监军天使,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权柄,在战与不战的关键抉择上一定要发表意见的。
“军师未免太过轻敌了。”辛毗仍旧反对。
“巴人虽是蛮夷,不通战阵,却有几分骁悍凶勇。
“其众新至,其气正盛,八岭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一旦往攻,彼遁入山谷,我大军数万铺展不开,为其所趁,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彼遁入山谷,则我焚其粮草,烧其积聚,其已败矣!”
被人私下戏笑为『老慷』的桓范,仍旧以一副老愤青的形象据理力争,颇有些脸红脖子粗之态。
辛毗则是摇头连连:
“蜀人来犯,势在必取。
“我大魏有深沟高垒而不固守,却要出寨与其浪战?愚私以为此兵法所不取也。
“不如待其强攻我军营寨,我等待其伤亡疲惫,再出营逆击之。
“此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彼远来攻我,岂有我坚守寨寨有优势?
“再则,如今寒冬腊月,只要彼辈敢来攻我,不出两个时辰便要精疲力尽,冻伤冻毙者有之。
“而我固守营寨,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辛监军此言差矣!”桓范怒目大睁,正视辛毗。
“辛监军何以见得,蜀寇就一定会来犯我营寨?
“他们就不能在八岭山固守待机,伺春江水暖再战?”
言及此处,他环视四座:
“诸位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近来江陵气候已然趋暖,蜀人一旦在八岭山扎稳营寨,待春暖后再战,我大魏又将如何?
“冬春之交,江南瘟疫渐生,将士疾病者多。
“当年太祖皇帝正月军于淮南,与吴人相持一月,孙权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太祖遂率师北返,此太祖知天时不利北人也!
“是以不能再固守不战!
“固守不战,是示怯也!
“在蜀军面前示怯,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而堕我士气!
“士气一堕,再坚固的营垒,也守之不住!
“诸君难道忘了?
“去岁蜀军东进长安时,曾一夜攻破司马仲达渭水坚寨!
“彼辈攻城器械颇得机巧精锐,若赵云以此强攻我营垒,而我士卒丧气,说不得如司马仲达,一日之内就寨破军溃!”
说到此事,众人为之凛然。
就算司马懿被一夜破寨是司马懿太菜,是种种巧合。
那么今年蜀军攻破铁索江关,拔沉江铁锥,一日破巫县,一日夺夷陵,一夜拔陆浑,也已经证明了蜀人在夺城夺关上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桓范深吸一气,继续向帐中诸将分析道:
“诸位,蜀军此来有三弊。
“其一,天时不利。
“寒冬腊月,野外扎营,士卒冻伤冻毙者必多!
“其二,指挥不协。
“邓芝老生而已,非是蜀国宿将猛将,巴人蛮夷,又难约束,必不能与其一心!
“其三,蜀军分驻八岭、江陵两地,其势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我军有一劣!
“我江陵大军粮草不过一月支用,后续仍需自汉津转运。
“蜀寇巴蛮最擅轻军袭扰,辛监军岂不见蜀人去年深入洞庭,沉吴人粮草十余万于大江?
“若邓芝在八岭山立稳脚跟,再分遣小股巴人精锐,自别处绕我背后袭我粮道,我三万大军五万人马岂不坐以待毙?!”
桓范言罢扫视帐中诸文武,道:
“更关键的是,魏延攻破陆浑、迫近洛阳的消息,如今营中尚能封锁。
“可时日一长,蜀人细作必会往我军散布谣言,届时军心一乱,士气一沮,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顿时骚动。
几位名号将军交头接耳,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年轻宗室也面色难看。
陆浑失守的消息,他们近日才从曹休口中得知。
且被严令,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还须加派人手,提防蜀人细作与外出樵采的士民接触。
“肃静!”曹休喝令。
帐中闻令,渐渐安静。
但气氛显然已经压抑起来。
“未将以为桓军师所言有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侯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