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89节

  “廷尉监适才识破朱贞矫诏!

  “子范已自停云湖逃出,去引武昌外军去了!”他心中忐忑,自己家中那位公主显然参与了平乱,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这位陛下分明是在测试自己与朱据的忠诚!

  孙权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窦茂身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冰冷杀意:

  “窦伯盛,朕待你不薄,许你领旧部,封罗侯,授征西,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窦茂倒在地上瘫软如泥,面若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虞钦自知不免,环顾殿中,竟是猛地拔出佩剑,一边朝孙权狂奔一边对麾下部曲嘶声大吼:

  “事已至此,有进无退!”

  他的吼声并未换来预期的响应,殿中无难营兵面面相觑,迟疑惊惧。

  “噤声!”

  “弃械者不杀!”

  解烦督陈厉声大喝。

  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虞钦被陈挡住,面上闪过绝望、不甘、悔恨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长叹一声,横剑于颈。

  鲜血喷溅。

  无难督就此殒命。

  随着窦茂成擒,虞钦自刎,殿中残余抵抗彻底瓦解。

  许久,猎苑中的骚动终于平息。

  所有文武重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位端坐殿首、目光如炬的大吴天子身上。

  孙权看向下方惊魂未定的公卿将校,目光先是落在窦茂、朱贞两人身上,而后看向那群意欲降曹两股战战之人,最后看向隐蕃。

  “将逆贼朱贞、虞钦及一众有意降曹者押付廷尉,严加审讯。

  “郝廷尉,廷尉监,此案便交由你二人了。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所有附逆者,一概夷族。”

  他语气平静淡然。

  “臣遵旨!”

  郝普连忙躬身应道。

  隐蕃亦是深深一揖。

  所谓谋反果然是孙权借机清洗、震慑朝堂的一出大戏,而自己这个大魏间客在这场漩涡中得到了什么?如今的孙权对自己彻底信任了吗?

  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据一身布衣,穿越殿外甲士与文武百官奔至殿中,头不敢抬,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恸哭:“臣救驾来迟!”

  孙权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不迟。”

第339章 弃守江陵,二虎争食

  猎苑西殿。

  动乱虽已平息,殿中仍有血腥,

  孙权高踞主座,面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

  “江陵之败的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你们,都知道了罢?”孙权在一片静默中突然开口,声色肃杀。

  殿下众臣登时噤若寒蝉,便连呼吸都刻意轻了几分。

  这位天子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叛乱,转眼便如此平静地谈及另外一场惨败,其心性之幽深委实难测。

  事实上,陆逊战败、孙奂战死的消息,虽未经朝廷明发军情,但早已通过私下种种渠道在武昌传开。

  便连『刘禅突至故蜀军有备』这等动摇军心的细节也已悄然流布,甚至已有人私下说『天意弄人』,『天命在蜀』。

  孙权如何会主动将这等消息在此时道与殿中众臣?!

  顾雍朝孙权投去一眼,虽从没有就此事与孙权有过什么交流,心中却已是了然。

  这位天子情知此事迟早要传回武昌,瞒不住的。

  便在甫定叛乱、血腥凶威俱在之际将其道出,一则显得从容,二则也是一种威慑。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继而开口作声,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威势:

  “陆逊疲敌袭蜀,不意刘禅突至,致蜀人有备。

  “沙羡侯、杨威将军孙奂力战而死,古之忠烈,莫过于此,着追谥忠勇侯,子封袭爵,领其余部”

  殿内依旧一片肃然,一片悚然。

  这位天子不仅承认江陵战败,更直接点出『刘禅突至』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这等坦荡,反倒教众臣更加不知所措。

  静默片刻,孙权目光转向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奔波的朱据:“子范,你麾下尚有大军几何?”

  朱据面上泪迹未干,慌忙出列,躬身作答:“禀陛下,水步军尚有一万二千人……俱是精锐!”

  孙权微微颔首,又看向全琮:

  “子璜,你麾下呢?”

  全琮亦趋步出班:“禀陛下,臣麾下水步军一万八千人,亦……俱是精锐!”

  孙权闻此颔首。

  “徐盛、丁奉二将,亦有水步军两万,朱然统水步军三万。”孙权似乎在计算家底,声色平静地报出一个个数字。

  “如此一来,我大吴西线兵力仍有八万余人。”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孙权冷淡之声在廊间回荡。

  八万之众。

  听起来似乎仍算雄厚,但在场之人谁不清楚背后虚实?

  去年此时,大吴全境带甲二十余万,气势如虹。

  然而西城一役损兵三万,襄樊、青泥、沧浪与曹魏鏖战折损近万,巫县丧师三万,秭归、夷陵二战亦损失过万。

  还有蒋秘于武陵。

  还有吕据据于巴丘。

  再加上江陵、夏口此番折损,林林总总……损失兵力早逾十万!

  而高级将领、甲胄兵器的损失比十万大军的损失更触目惊心!

  这简直已不能用元气大伤来形容了,完全可以说是国本动摇,吴国极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孙权所谓八万可调之兵,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恐怕不足半数,余者多是临时征发的壮丁。

  甲胄不全不说,未经训练,便是旗鼓号令恐都难分,不过壮壮声势而已,谓之乌合之众都嫌过誉。

  要是用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坏事。

  孙权似是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转而向顾雍问道:“丞相,江陵存粮,尚能支撑多久?”

  顾雍心中暗叹,情知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思索片刻肃容出列,声色凝重:

  “回陛下,若省吃俭用,城中存粮…恐也只能支撑四五月。”

  孙权闻此,当即追问:

  “可有办法运粮入江陵?”

  顾雍缓缓摇头,语气断然:

  “没有。

  “蜀军水陆围困甚紧,骠骑将军几次尝试输送,皆被阻回。”

  “如此说来…”孙权的语气依旧沉静,质疑道,“上大将军撑不过四五月,便要败了?”

  顾雍眉头一皱,连连摇头:

  “陛下,昔曹魏十万之众至,骠骑将军困守江陵,亦曾绝食,然终能克敌制胜。

  “上大将军之能远迈骠骑,人所共知。

  “而蜀国国力远不及当年曹魏。

  “我军乏食,彼亦必不能久持。

  “只须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则上大将军必能寻得战机,使江陵转危为安。”

  侍中是仪也立即接口: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江陵城坚池深。

  “上大将军军威赫赫,又善抚士卒,素能得将士死力,更兼骠骑将军统军三万在外呼应,蜀军顿兵坚城之下,攻城不能,诱我不出,不过虚损粮草士气而已,无能为也,不日必绝粮而走。

  几位元老重臣纷纷出言,试图提振士气。

  孙权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待众人语毕,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帛书,对身侧近侍示意。

  近侍躬身接过,快步下阶,将其递到顾雍手中。

  顾雍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陡然大变,旋即脱口而出:“国债?”

  “国债?”

  “何为国债?”

  见得孙权此书,闻得丞相此言,殿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臣面面相觑,神色疑惑。

  顾雍动容又默然,将帛书传递给是仪、胡综等人阅览,几人看后,脸上也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蜀主刘禅竟以天子之身向民间豪富借贷,以充军资赏抚?!”太仆羊声色惊愕。

  “岂不闻周赧王债台高筑而周室亡乎?!刘禅此子穷兵黩武,必蹈周秦覆辙!”

  “此举……此举岂明君可为?良臣可许?刘禅荒谬,诸葛无能!此真西蜀亡国之兆也!”一名两千石老臣颤声而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吴国众臣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纷纷对刘禅这离经叛道之举表示强烈谴责与由衷鄙夷,言语之间,似乎大吴的命运又因此变得一片光明起来。

  “肃静。”孙权淡漠开口。

  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不论刘禅是否穷兵黩武,是否好战必亡。如今看来,他既能筹措大量钱粮,厚赏士卒,抚恤伤亡,则蜀军必无粮草之忧,士气亦必高涨。以诸卿观之,如之奈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适才他们对刘禅与西蜀的嘲讽与批判,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次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首节上一节489/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