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63节

  孙权勉力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声音维持住平稳,最后朗笑一声:

  “今日便议到此。

  “诸卿……且都退下。

  “是仪、胡综、吕壹留下。”

  众臣于是面面相觑,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万万不敢多问,只得依序退出太极殿。

  待殿中只剩侍中是仪、中领军胡综、中书典校郎吕壹,以及始终侍立在侧的陈、孙泉、谷利几人时,孙权才终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御座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孙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宠臣吕壹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适才谒者所报,究竟是……”

  孙权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儿,才颤抖着手自袖中取出一份谒者暗递给他的军报,丢在案上:“你们……你们自己看吧。”

  吕壹赶忙拿起军报,与是仪、胡综几人一同围观,只看了一眼,几名大臣便几乎同时倒吸一口热气,脸上血色尽失。

  胡综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可能?!

  “十五万粮草尽覆大江?!

  “蒋秘…蒋秘……

  “荆南两万大军入武陵剿匪,如今…如今怎就折损过半,怎就只剩七千余人龟缩巴丘?!”

  是仪亦是怔怔:“怎会在巴丘?连…连临沅郡治都弃守了?!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素来公忠体国,搜罗群臣罪状,专为孙权铲除异己的中书吕壹,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陛下,蒋秘误国!蒋秘误国!

  “竟敢瞒报军情,竟丧师辱地,损兵折将至此…这些…这些…这些也就罢了,安能使蜀贼蹿至巴丘腹地劫粮?!真不忠无能之极矣!

  “陛下!此等庸懦无能之辈,断不可再行姑息!宜即刻削其兵权,锁拿回京,交付廷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孙权靠在御座上,方才强撑的精神已然耗尽,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愤怒。

  他看着吕壹勉力抬手:

  “拟旨…收蒋秘荆南督印绶…槛车征还武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说完这几句,这位大吴天子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阵咳嗽,面色由白转青。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亲卫谷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孙权几乎软倒的身子。

  “陛下,万望保重龙体!”殿中仅有的数名近臣齐齐出声。

  孙权只觉天旋地转,适才在群臣前构展露出的信心与从容,被这一纸军报击得粉碎。

  倘若武陵彻底失控,荆南震动,通往江陵的粮道辄危如累卵…江陵能守多久?!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侍中是仪看着孙权这般模样,心中惊惧虽然未平,但仍强自镇定,上前进言道: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速速筹措粮草,解江陵之困,并迅速稳定武陵局势。

  “蒋秘既已不堪一用。

  “臣以为,需速遣一重臣统精兵前往武陵,接管军政,剿抚并用,挽回颓势。

  “交州刺史吕公山,老成持重,已在桂阳,距武陵不过五百里,可当此重任。”

  胡综与吕壹二人闻得此言,面上俱露惊容。

  胡综急道:

  “陛下,吕刺史本镇抚交州,关系南疆安定,今北调桂阳,交州已然有不安之虞,若再将其调离桂阳,则交州旧人乃至山越之民闻风而动,恐生大变啊!”

  是仪沉吟片刻,道道:

  “确是如此。

  “然武陵控扼荆南水道,连结南北,武陵若失,则江陵腹背受敌,粮道尽绝。

  “倘江陵有失,荆南何保?

  “倘荆南不保,交州何保?

  “交州之乱与荆州之乱,敢问孰轻孰重?

  “两害相权…唯倚仗吕公山北上方可迅速平定武陵乱。”

  孙权此刻头痛欲裂,腹中亦传来阵阵隐痛,卓阿『戒怒』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只觉得一股异火在五脏六腑间窜动,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他无力地摆摆手:“此事……尔等与丞相……细细商议,拟个章程上来……朕,朕乏了……”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眼睛,任由谷利与孙泉将他搀扶起来,一步步挪向后殿。

  是仪、胡综二人相视无言,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大吴局势怎就如此急转直下?!

  入夜。

  武昌城,廷尉府。

  郝普刚刚送走吕壹派来的人,回到堂上,眉头紧锁。

  廷尉监隐蕃正在整理卷宗,见状问道:“君候何事忧心?”

  郝普屏退左右,低声道:

  “吕壹令人传话,命我廷尉府即刻派遣得力干吏,前往巴丘,以槛车囚禁荆南督蒋秘,押回武昌候审。”

  隐蕃手中动作一顿:

  “蒋秘身为荆南督,本该坐镇武陵,如今怎在巴丘?

  “难道……武陵有变?”

  他看了一眼郝普,最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点头连连:“果然…仆此前便觉武陵战报语焉不详,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第320章 兵向夏口

  自四月始,关东蝗遍野。

  河北稍好,河南尤甚。

  五月上旬,蝗祸初起之时,尚是点点黄云,自田野阡陌簌簌而动,待到五月中旬,已然成了气候,但见蝗群过处,绝非『遮天蔽日』四字所能尽述。

  天色不再湛蓝,而是被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黄褐所覆,即便日中,日光亦被滤得昏暗,根本辨不清究竟日中抑或黄昏。

  但凡蝗虫落下,便同厚重的毯子瞬间将田野、屋舍、道路尽数覆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五月正是粟苗灌浆的关键时节,青绿杆叶倾刻便被啃噬殆尽,只剩光秃秃坑洼洼的杆子,一轮蝗虫飞走,又一轮蝗虫飞来,随即连光杆也都倒下。

  不止庄稼,凡带些青绿颜色的树叶、野草、草根…都成了它们啃噬的对象。

  去年大旱,本就五谷不登,家家户户聊以度命的存粮早已见底,今岁盼着春种秋收,好歹熬过荒年,谁知又遇上这泼天的蝗祸。

  颍川郡内水脉丰沛,沟渠纵横,按理要好过些,却也遍野都是面黄肌瘦与鱼鳖争食的饥民。

  男人跳入河中捕捞着日渐稀少的鱼虾,老弱妇孺提着破篮在河滩泥地寻觅着任何可以果腹之物,螺蛳、水草、鱼虾、甚至蝗虫。

  逃荒的人群自颍川一路向东南,沿着汝水、颍水、睢水,蔓延至淮河左近,官不敢阻。

  说来也奇,那漫天蝗群似是飞不过宽阔的淮水,每每飞到一半便坠入水中,成了鱼虾之食,因此淮河以南竟侥幸未受大面积蝗祸侵袭。

  这便酿成了更大的混乱。

  中原逃荒来的十余万饥民,为了争一口吃食,与淮河本地尚能勉强度日的百姓冲突骤起。

  有饥民饿红了眼,见着淮畔田里长势尚可的青苗便如饿狼般扑上,连根带泥塞入口中。

  本地乡民岂容自家活命的指望被一群逃荒饥民所夺?于是锄子镰刀木棍鱼叉都成了武器。

  一时间,淮水沿岸,殴斗、哭嚎、咒骂之声不绝于耳,百姓浮尸更顺着淮水,漂到了驻军合淝的豫州刺史贾逵处。

  这位素以刚毅严明、爱惜民力著称曹魏的刺史旋即轻车简从,亲赴冲突最剧之处,一番劝勉。

  大致说些尔等北来,是为求活,彼等守土,亦为求活之类的话,最后准许南来逃荒的百姓于淮畔指定区域捕鱼、采摘,亦可入附山林,捕猎野物,但要受了官府约束,不得再行抢掠、毁人田舍之事。

  贾逵乃是曹魏一等一的刺史,在豫州素得民心,颇有威望,百姓见他出面,处置相对公允,恩威并施,骚动渐渐平息。

  饥民虽依旧艰难,总不至于立刻饿死,本地百姓见秩序得以恢复,且官府承诺稍后亦有赈济,也勉强接受了现实。

  另一边,曹御驾所在的南阳,由于去岁旱情不如中原,今岁的蝗祸也好一些,但对于曹这等没有经历过蝗祸的人来说,同样触目惊心,使他联想到了建安大疫。

  于是他便与中书令刘放、宦侍辟邪、卫尉董昭、中护军蒋济及辛毗等人自襄阳北上至宛,视察南阳蝗情,安抚南阳人心。

  宛城作为郡治,情况稍好。

  曹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灾民匍匐于地,口呼陛下仁德,让曹颇有些满足之感。

  只是这几千石粮食,对于整个南阳的饥荒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不过勉强维系宛城周边几日秩序罢了,根本无法治本。

  这倒怪不得曹。

  蝗祸既已大起,又哪里会有什么治本之法?无非能活一人是一人,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施粥三日。

  曹车驾南返。

  沿途景象比他来时更凄惨几分。

  前两日还能见到些人烟,越往南蝗灾痕迹越重。

  野无青草,丘无完木,连树皮都被饥民剥食干净。

  路过一个屋舍俨然的乡里,但见户牖洞开,鸦雀无声,车驾行过村中土路,轮下竟碾到散落的骸骨,随行虎贲下车查看,非是兽骨。

  宦侍辟邪小心翼翼为天子将车帘帷幕拉下,隔绝了外间惨状。

  离开此处再往南行一日,情况终于稍好一些,至少见到了活人,曹照例下车视察灾情。

  路旁设有粥铺,早已无米可炊,偶尔可见被洗劫一空的富户宅院,行至一处破败的残垣断壁旁,望见七八个妇孺老小正围着一口瓦罐,曹凑上去看,不知锅里煮的什么,虎贲抓来问了才晓得,锅里煮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皮革。

  “皮革安可食?”曹大惑,遂命人赐了些米。

  临近黄昏,一股难以言喻的生肉腥气与熟肉香气随风一并入鼻,曹命车驾暂停,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村落一角,围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中间是一张简陋的肉摊。

  他初时以为是贩卖牲畜,细看之下,却觉毛骨悚然,那摊上悬的哪里是什么猪狗牛羊?!

  这位大魏天子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虽知乱世荒年饥民相食之事史不绝书,但亲眼目睹这菜人肉铺,给他带来的冲击绝非文字可比。

  他强自漠然唤来虎贲:

  “将…将这些…全部驱散,将这些…肉尽数焚埋,不许民间再行此等禽兽之事!”

  随行虎贲如狼似虎驱散了人群,菜市上一片混乱,哭喊声、呵斥声交织不绝,待场面稍定,车驾南行,新任卫尉董昭才缓步行至车驾之旁,低声道:

  “陛下仁德。

  “然此等恶事,老臣一生所见不只一二。

  “陛下看得到的地方能阻止,却阻不了看不到的角落。今日驱散,明日他们便会转入更隐蔽之处,不吃…便要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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