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62节

  “朕……无有大碍!”他忽对铜镜一字一顿说道,“召群臣,至太极殿议事!”

  解烦督陈张张嘴欲劝谏什么,最后还是躬身一揖:“臣遵旨!”

  然而就在陈推门欲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内侍欣喜来报:

  “陛下!大喜!赤乌再现,盘旋于太极殿内,再筑巢于太极殿东侧横梁之上!”

  孙权浑浊的瞳孔骤然大张。

  赤乌,吴之祥瑞!他岁首称帝之前,便有赤乌集于殿内,武昌文武所亲见,故而建元赤乌。

  如今在他暴病、国事艰难之际,此瑞鸟竟再次降临武昌,更筑巢于太极殿上。

  此岂非……

  此岂非……天不亡吴?!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注入这位大吴天子的身体,沉重的病躯竟是轻快了几分。

  “速去!”他猛地挥开近侍孙泉搀扶的手,挺直腰背,对殿门外的陈吩咐着。

  太极殿。

  丞相顾雍,中领军胡综,侍中是仪,中书吕壹,屯骑校尉吾粲,廷尉郝普,以王佐之才著称江东的廷尉监隐蕃……

  数十重臣骤得天子急召之令,虽心中疑惑陛下为何病中临朝,但仍以最快速度赶至。

  一进入大殿,不少眼尖的臣子便看到了那绕梁而飞的赤乌,赤乌啼鸣清越,悦耳之至,众人脸上不禁齐齐露出惊异欣喜之色。

  孙权缓步登上御座,群臣依礼参拜,虽然孙权刻意整理了仪容,努力让步伐显得稳健,但仍旧显得苍白的面色,深陷的眼窝,偶尔借助御案支撑的小动作,显然未能瞒过殿下臣子的眼睛。

  中书典校郎吕壹率先出班:

  “臣壹恭贺陛下!

  “赤乌再临,筑巢太极!

  “此实上天昭示,陛下龙体必不日康泰!大吴国祚必绵长永昌!”

  朝中众臣几乎无人与吕壹对付,见吕壹如此谄媚,竟无一人愿随其之后附和,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中领军胡综见状不妙,赶忙出班紧随其后:“陛下如今虽偶染微恙,然得此祥鸟之佑,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见胡综跟在吕壹之后,是仪、顾雍、郝普、隐蕃等人才纷纷上前向孙权表达庆贺,道什么龙体安康,说什么万岁万岁。

  孙权勉力端坐御座之上,闻着梁间赤乌的清越鸣啼,听着下方群臣的嘈杂恭贺,最后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那位有名无实的丞相顾雍身上:

  “丞相,江陵那边,近日情况如何了?”他声音刻意提高些许,让自己显得有些中气。

  顾雍虽说有名无实,但那是因为议政权、决策权被孙权收了回来,前线的军报还是会先传到相府。

  顾雍出班,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

  “回陛下。

  “据骠骑将军日前传回的军报…蜀将赵云、陈到攻势甚急。

  “辅吴将军所据守之江渚营垒…已为陈到所破。

  “上大将军之后虽趁雨夜出击,小挫蜀军一阵,毁其一营,然…蜀军终究势大。

  “江陵外围堡垒,已尽数失陷。辅吴将军…已败退至油江口,与骠骑将军水师汇合。”

  孙权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因此大动肝火,因为这些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

  在曹休四月南进,马忠、孟获、沙烈诸将在武陵行动的同时,汉军亦开始便向东徐图江陵。

  赵云、陈到、傅佥诸将,进兵至江陵城西二十余里,留守江陵的陆逊直接率兵两万余人,据守江陵及周边七八堡垒、坚营。

  汉军亦在江陵城西二十余里外连建数个军营。

  一营得建,一营又起,向着江陵步步紧逼,至今已成围城之势,窥视江陵。

  而辅吴将军孙盛,在孙权撤回武昌时便奉孙权之命,领万余人在江陵东南大江内的江洲(类似橘子洲)上建坞防备,作为陆逊的外援。

  骠骑将军朱然虽为赵云、陈到手下败将,所守夷陵一日为赵云、陈到所破,但仍旧被安排都督吴军水师三万余人,驻扎在江陵东南二三十里外的江津及油江口。

  没办法,西线除朱然以外,吴军已没有在资历、能力上俱可以总督一军的人物了。

  徐盛、丁奉二人不过万人之将,资历也终究差了些,且他们有跟曹休作战得胜的经验,于是被派去夏口防备曹休与江夏胡质,相当于拱卫武昌国门了。

  而就在五月末。

  也就是沙烈等人刚把蒋秘从武陵深处赶回临沅之时,赵云统兵万余至江陵城下,监视陆逊。

  陈到、陈、傅佥、关兴诸将,共统水步军两万余人,进攻盘踞江洲的孙盛。

  孙盛竟无法抵挡,幸得朱然率水师逆流而上,将孙盛接走,陈到遂亲率五千人驻军渚上守备,使江陵城中的陆逊与外援彻底断绝。

  朱然其后虽又遣杨粲诸将往江陵解围,欲从陈到手中夺回江渚,但依然失败。

  赵云遂统诸将筑土山,凿地道,建楼橹,将拱卫江陵的七八座小型坞堡一座座拔除。如今的江陵,只余坚城两座,营垒三四了。

  陆逊在城中,晏然无惧意,激励士卒,趁汉军因暴雨而出现战术漏洞之时,冒着大雨攻破汉军一营,但也仅此而已了。

  “江渚失守,败退油江口……”孙权消化完军报,低声重复一句。

  江渚失守,再夺再败。

  这意味着江陵彻底成为孤城。

  但……这算不得什么。

  “哼,当年曹真、张、夏侯尚,挟十万之众,猛攻江陵数月,形势比如今险恶何止十倍?

  “朱义封以区区五千孤军,尚且坚守半载,保城池不失。

  “如今,我江陵城池深险,远胜往昔!守城之将,更是智勇双全的上大将军陆伯言!

  “蜀人不过区区三万有余。

  “兼之时入六月,江水暴涨已极矣,蜀人粮草转运艰难之至,不出三月,其必不战而溃,安能撼我大吴荆州根基?!”

  这位大吴天子声音逐渐拔高,带着自信,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吕壹哑口不言。

  丞相顾雍适时接口:

  “陛下圣明。

  “江陵天下坚城,易守难攻。

  “上大将军兵略天下无双,善抚士众,他在,则江陵固若金汤,无可攻者。

  “蜀军如今顿兵坚城之下,粮道千里,酷暑难耐,师老兵疲,日久必生变故,一如当年亭之败。”

  他顿了顿,略过武陵数月以来的一封封军报,只泛泛而言,“只须荆南局势能渐趋稳定,蒋都督能尽快肃清武陵流寇,保障粮道无虞,则江陵无忧,陛下无需过虑。”

  侍中是仪也上前补充:

  “陛下,蜀军远征,利在速战。

  “我大吴据江而守,利在持久。

  “时间,在我而不在彼。江陵只须再坚守数月,蜀人粮尽,或北面曹魏有变,则战机必现。”

  廷尉监隐蕃,这位以才辩著称于世,被吴臣唤作王佐之才的年轻官员也出列表态:

  “陛下,臣以为丞相与是侍中所言极是。

  “且观蜀人部署,其主力皆被牵制江陵城下,并无余力他顾,武陵不过流寇山匪而已,由此可见,其兵力已然捉襟见肘,粮草更不足以供养大军三万以上。

  “至于曹魏。

  “去岁北方大旱,所谓『洛水枯,圣人出』之谶,搅动中原,今随关东又是蝗灾肆虐,此皆曹魏肘腋心腹之患。

  “依臣之见,魏帝曹此刻,恐怕已是焦头烂额,襄樊之曹休,合肥之贾逵亦难久持。

  “而我大吴,祥瑞频频,风调雨顺,粮道畅通,只需稳守疆域,静观其变即可。”

  听着一众臣子分析条陈,孙权苍白脸上终于泛起真实的血色,压在心口的巨石竟是松动一些,连带着身体的不适都减轻了几分。

  他深吸一气,声音更洪亮些许:

  “然也,然也!

  “诸卿所言,深得朕心!”

  “去岁关东大旱,洛水断流。

  “便传来那等蛊惑人心的谶语。

  “如今看来,竟是应在北方蝗祸之上!上月…是上月吧?南阳蝗灾大起,其后大半个关东都受其害,禾稼尽毁,此岂非曹魏不得天心,招致天谴邪?”

  他越说越觉得顺理成章,心中阴霾被驱散不少:

  “反观我大吴,虽有波折,然今岁建社稷宗庙以来,风调雨顺,荆楚吴越之地嘉禾茁壮,眼见又是五谷丰登之年!

  “此上天佑我大吴也!

  “哼,蜀人以区区一州之地,既要供养关中、凉拢、汉中,又要支撑大军东寇,林林总总十有余万。

  “关陇虽为其所据,然已残破,其能得多少积储?蜀之民力,早已榨干!

  “而朕之江东,物阜民丰,粮草可源源不断自荆南、交州运往前线。

  “与魏蜀比拼国力,比拼持久,朕有何惧?!”

  他猛拍御案,微微前倾:

  “如今我大吴要做的,便是谨守各处要隘!

  “江陵有伯言,油江口有义封。

  “夏口有文向(徐盛)、承渊(丁奉)。

  “荆南有伯深(蒋秘)、公山(吕岱),朕无忧矣。

  “传朕旨意,各军皆紧守城垒,无令不得出战!

  “朕倒要看看,刘禅、曹两小儿,能有多少粮草跟朕耗下去!

  “虽秋收将至,然秋收后不出半年,彼等粮草必然不支,届时,便是我大吴反击之时了!”

  殿中群臣见天子精神振奋,分析得又颇可谓鞭辟入里,于是纷纷躬身称贺:

  “陛下明见万里!天佑大吴!”

  祥瑞现,困局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孙权顿觉心胸豁然开朗,那纠缠数月的病痛竟稍稍退却,他正欲再勉励群臣几句,却见一名宫门谒者步履匆匆自殿外疾行而入。

  殿下众臣纷纷瞩目,只见那谒者面色凝重,径直趋至御座之旁,低声与孙权禀报着什么。

  只见孙权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死灰。

  群臣不能望见之处,这位大吴天子手背已是青筋暴起,紧接着突然喉头一动,一股腥甜涌上,竟是一口鲜血直冲而上。

  他不动声色,牙关咬碎,硬生生将这口血又咽了回去,隐隐有一抹温热自嘴角溢出,也被他迅速挥挥袖袍擦了去。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略有担忧地望着御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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