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36节

  夏口则是夏水、汉水汇入大江之处,武昌脚下,江夏太守胡质负责在彼处监视孙吴援军动向。

  曹休犹豫再三,终于出口:

  “禀陛下…夷陵……夷陵落入蜀人之手了。”

  帐内瞬间死寂。

  曹霍然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何时之事?!”

  “如何丢的?!”

  夷陵已克的消息着实惊人,纵使嚣张跋扈如曹休,到此刻仍是不能置信,讪讪出声:

  “陛下,有斥候于夷陵、枝江附近得一樵夫。

  “夷陵,在二月十二,为蜀军一日攻破。”

  “一日?!”曹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如何可能?!”

  “朱然江东宿将,昔年江陵之围尚能坚守半载。

  “夷陵之坚虽不如江陵,可也算城坚粮足,亦有准备,纵蜀军百万来攻,岂有一日便破之理?!”

  曹休摇了摇头:“陛下,臣不敢妄言,那樵夫已被擒至此,虽言语粗鄙,但所述情形实骇人听闻。”

  “你且说来。”曹连问。

  “他说,蜀军先是投石发,后又以投石车抛射火球,引燃城头,城中大乱。”

  曹爽在侧眉头紧锁:

  “陛下,火球攻城…火球竟能抛射而不灭……不知蜀人何时竟有了这等攻城利器?”

  曹不可思议之色更甚。

  而曹休此时又道:

  “非止如此,据那樵夫所言,更更有城内吴人身着吴军衣甲,臂缚赤巾,趁乱为蜀人夺夷陵北门,与城外蜀军里应外合……”

  曹休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揉得皱巴的白纸,向天子座前递去:

  “陛下,此物乃蜀人以投石射入城中的檄文。”

  宦侍辟邪快步上前,从曹休手中接过那张皱纸,呈给天子。

  曹展开,目光飞快扫过。

  曹休参军桓范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

  “陛下,此檄文恶毒至极,专揭孙权疮疤,动摇其治下根基。

  “更兼以悬赏诱之,朱然纵有守城之能,奈何城内民心已乱,军心已摇,内外交困,故有此败。”

  曹休听得脸色发青,他不久前刚在孙权手下吃过亏,更能体会到蜀军一日攻破夷陵的战绩如何骇人可怖。

  他对着曹道:“陛下,若那樵人所言非虚,蜀军之势,吴人恐难遏制了。”

  曹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几分冷静,片刻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晔:

  “太尉,依你之见呢?”

  刘晔上前一步,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此樵夫所见,或许不假,然终究是管中窥豹之语。

  “夷陵一日而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老臣揣度,其中或有隐情。”

  他顿了顿,迎着曹和众臣的目光,继续道:

  “或许,并非蜀军当真强悍到能一日摧垮朱然镇守的坚城,而是…孙权或有密令,命朱然主动弃守夷陵,收缩兵力,固守江陵。

  “毕竟,巫县、秭归已失,夷陵悬于外,补给困难,久守未必有益。

  “壮士断腕,亦未可知。

  “那火球、内应,或许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或是朱然撤军时制造的混乱假象。

  “否则,老臣属实不知,蜀人安能旦夕间攻拔如此重镇?”

  刘晔的话,让帐内紧张的气氛稍稍一缓。

  曹爽立刻附和:

  “太尉所言极是!定是如此!

  “孙权陆逊向来狡诈,必是见势不妙,主动放弃夷陵,欲集中兵力于江陵与蜀人对峙!”

  蒋济、辛毗等老臣也微微颔首,似是更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毕竟,承认蜀军拥有一日攻破夷陵坚城的可怕能力,对大魏将士士气的打击太大。

  曹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再次落回那份《讨孙檄文》上,忽而想起早时杨阜所言,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蔓延。

  “传令下去,多派斥候,再探再报!朕要确切的夷陵消息!”

第301章 天子修德不修行

  二月二的时候,曹作为大魏天子,亲耕于籍田。

  这是他登基的第三年,同样也是他第三次亲耕。

  尽管天子只是『扶犁三推』,并不需要真的耕田。

  但国之大事,在祀于戎。

  天子亲耕这一行为本是乃是国家祭祀的一种,旨在示范天下,重农固本,沟通天人,乞求丰稔。

  再则,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都不忘稼穑之艰难,亲自劳作,天下官吏百姓又安敢不尽心力耕于垄亩?

  只是,曹登基以来这三年,与上天的沟通似乎并不怎么顺畅,去年大旱自不必再提。

  如今已近三月,本该是万物生长的大好时节,田间却仍少见绿意,禾苗低矮稀疏,毫无生气可言。

  曹车驾缓缓行驶在官道上,掀开车帘,目视田地间荒凉景象,

  “停车。”他忽然下令。

  待得车驾停稳,曹径直下车,走向路旁田地,随行的刘晔、辛毗、蒋济等重臣徐徐跟上。

  曹立于田埂之上,只见数十面黄肌瘦的农夫农妇,正在田埂、坡地上用锄头和小棍翻刨土地,却不是他最拿手的推犁耕地之事。

  “这是做什么?”他神色略有疲惫地发问。

  昨日将那杨阜下狱以后,他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入睡,杨阜那几句诅咒犹在耳边。

  『陛下今堵塞言路,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大魏国本,上干天和,下失民心。』

  『去岁洛水断流,关中大旱,其应犹在眼前!』

  『今若再行此不德之事,恐天降灾殃更甚于前!』

  于是他晨起之后简单用了饭,便带着众臣往新野方向去,想看看去年关东大旱对百姓有何影响,想看看自己德与不德。

  刘晔、蒋济、辛毗等人不食人间烟火,更不耕作,对于天子的发问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能看着田地里的农夫农妇干瞪眼。

  大司农袁霸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解释:

  “陛下,久旱必有蝗,大旱起蝗灾,此乃民间愚夫愚妇所谓掘蝗子治蝗之法,但…却是不能治蝗的。”

  “既不能治,奈何为之?”曹一时皱眉,顿觉有些莫名其妙。

  率虎贲宿卫往一老农行去,那老农见一群贵人行来,本欲逃走,最后又觉不妥,只能作罢。

  曹行至老农身侧,默默看着。

  那老农从土里用力刨出一大捧土块,黢黑枯槁的老手将之掰开,土块孔隙处,便露出一条条细长如稻穗的淡黄之物。

  “此是何物?”曹问。

  “贵人问我?”老农有些惊慌。

  曹却皱眉掩鼻,后退了几步。

  那老农倒也不恼,只信手揪出一条虫卵,咧嘴笑言:“贵人请看,这东西便是蝗子了。”

  见那贵人皱眉,老农又道:

  “贵人有所不知,蝗虫生卵埋在地下两三寸深处。

  “只这一个卵块,便能孵化数十上百头蝗虫,不将它处理了,入夏后全部孵化,则蝗虫蔽天而至,数百里间寸草不生。”

  曹皱眉,有些不解,看向身后的大司农袁霸:

  “大司农适才不是说,此法不能治蝗?”

  那老农自然不识天子,更听不懂所谓大司农,但赫然听到『此法不能治蝗』几个字眼。

  便怯生生地插嘴答道:

  “贵人…贵人明鉴,正如鸡是鸡子孵化而出,鱼是鱼子孵化而出,蝗虫自然便是蝗子孵出来的了。

  “这掘蝗子的法子,之所以不能治蝗虫,不能彻底消灭蝗灾,便是因为不能每一块地都挖遍啊。

  “倘若天子能降旨下令,让天下所有百姓都来挖掘蝗虫卵,那么今年的蝗灾就能好一些了。”

  曹眉头紧锁不止,大司农袁霸则面露些许厌嫌之色。

  那老农似是不察,继续跟这几位贵人絮叨着由祖辈传给他,他又传给儿孙的经验:

  “但…只是掘蝗虫卵,却也不能完全杜绝。

  “还需在蝗虫大起之时,募集百姓一到夜里就往田头点起火堆,等飞蝗看到火光飞下来,再用渔网将它们扑住。

  “同时…在田边掘个大坑,边打边烧。

  “这是父祖传给我们的经验,所以每逢旱灾蝗灾,我们新乡这一带活下来的人都是最多的,遭受的灾害都是最少的。”

  曹听到此处,若有所思朝四周望了望,最后拍了拍身上尘土,转身走向天子车驾。

  行出不远,他忽又停下脚步,回头问袁霸:“大司农,那老农所言掘蝗子之法当真有用?此地当真是往年蝗灾大起时受灾最少之处?”

  袁霸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这掘蝗子之事,臣在很多地方都曾见过。

  “但从未听闻哪一处地方,因掘蝗子之举而使蝗灾弥于未起。”

  顿了顿,他又道: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天地生养万物,各有所用。

  “蝗虫亦是天生地养,此间百姓杀蝗过甚,有伤天和,与修德互相违悖。”

  曹闻之颔首,却又疑惑:“那老农说此间生人最多,蝗灾最好,又是为何?”

  大司农袁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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