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若允陛下逾制立陵,明日,流言便将如野火燎原!
“天道不容之语,将遍传宇内!
“境内怀汉之辈,将异心四起!
“境外虎狼之敌,更会以魏室不兴攻讦我大魏国本!
“陛下,届时天下人心思乱,大魏国基摇动,又将如何?!
“老臣今日劝阻陛下,非是不近人情,实乃为陛下、为我大魏堵塞祸源,以安社稷是也!
“此实臣子尽忠职分所在,何来欺君之说?!”
曹闻言至此,再也保持不住面如平湖之态,目眦欲裂、胸膛起伏的同时,终于不再箕踞斜倚。
而座下诸臣如刘晔,蒋济,辛毗,裴玄…自对杨阜之言暗自认同。
实际上,此前曹植这位悲情皇叔与皇嗣曹穆之死几乎同时传来,不少大臣私下便已对此有过议论。
却是不敢,或不愿去与这位天子多说些什么。
便是已经私下用类似言语劝谏过曹的蒋济,也不敢如杨阜这般说得如此露骨。
但不论如何,杨阜此言一出,许多老臣都不免在此刻再度感到心惊与些许迷茫。
须晓得,不止愚民黔首信谶纬,许多自幼受过君权神授教育的大臣同样也是信奉此道的。
否则便也不会谁谁做个梦都要去寻人解梦。
而眼下,曹魏皇叔与皇嗣俱死,太皇太后卞氏眼下也已病重,不知还能挺多久。
皇室不幸本是寻常,然而偏偏在西蜀强势崛起之际,曹魏皇室屡屡不幸,这便给了很多前朝遗老遗少搅弄人心的机会。
一旦消息因那些遗老遗少之口流传天下,思汉之人将之与去岁那『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勾连起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谁敢说人心无用?
莫说思汉之人,便是朝中臣子,难道就没有因皇室屡屡不幸之事产生过什么忧患之议?
自是有的。
座中便有。
从来忠贞的卫尉辛毗,朝着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聪明人自然知晓生死无常,与天命何干?
“然天下多是愚夫愚妇,最易被这等耸人听闻之言蛊惑。
“一旦流言四起,人心动摇,确有摇动我大魏根基之虞。”
曹不再斜倚箕踞,却也无论如何坐不端正,整个人行色萎靡的同时眼睛几要喷出火来。
杨阜、辛毗的话他何尝不懂?但眼下被臣子逼迫,连丧子之痛都要隐忍压抑的屈辱与怒火,此刻已击碎他心中理智。
“好好好,好啊!朕连为殇子尽一份心意,都成了祸国殃民?朕这天子当得何其憋屈!”
『憋屈』二字嘶吼而出,满室尽是愤懑悲凉。
一直沉默的太尉刘晔见状,连忙出列圆场:
“伏乞陛下息怒。杨少府、辛卫尉之言虽刚直不弯,然拳拳之心,天日可鉴。”
观察了下曹神色,见天子并未因他之语变得更加愤怒,于是便稍稍宽了心,悲声作色道:
“陛下之哀,臣实感同身受。
“然社稷之重,又不可不念。
“去岁,蜀虏北寇,窃据关中,吴贼北来,欲取襄樊。
“若刘禅与孙权并力,狼视大魏,则国家有忧。
“而蜀虏却失其智,不与孙吴并击大魏,反与孙吴破盟一战,东逆吴贼,此其狂妄自大故也。
“今吴贼内外交困,正乃我大魏为天下先去一贼之机,不可失也。”
言及此处,刘晔顿了顿,叹了一气后才继续出言:
“只是…去岁关中之失,将士心沮,而关东又逢大旱,百姓乏食,国家乏财。
“陛下一则御驾亲征以励士气,二则励精图治,停营宫室,示天下以俭约,繁阳王…平原王殿下若泉下有知,想必定不愿陛下因过哀而损国家大体的。”
刘晔向来是个会逢迎的,虽然也是劝谏,却委婉太多,此刻夸了一番天子励精图治,体恤将士,显然让天子怒意稍减。
杨阜却是不管不顾,肃容正色,再次进谏:
“陛下,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平原王之葬礼,当尽量从简,非但不能设陵置邑,便连平原王薨逝之讯,亦当全力封锁,秘而不宣,不予人口实!”
“如是,方能杜绝后患,稳固我大魏国本,乃上策也,万请陛下以社稷大局为重,暂抑哀思!”
曹刚刚被刘晔安抚下去的情绪再度激了起来,巨大的悲伤、愤懑再度涌上心头。
当年母亲横死,出殡之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文武满朝竟无一人劝曹丕顾及天下人心如何作想,为她求过一情。
如今自己为天子,不过为夭折之子再置一份哀荣,这群臣子却要如此顾忌,如此算计?!
“暂抑哀思?!
“朕之皇子夭折,国家元嗣不幸,难道朕连为他多置一份哀荣都要看你们脸色,看天下人脸色?!
“朕意已决!
“平原王陵园,必须建!
“平原王陵邑,必须置!
“即刻命人择吉地,选良时,一应规制,由将作监全力督办!!!”
言罢,这位天子目光转向曹休长子曹纂:“德思,此事由你协同将作监与太常卿去办,毋得有误!”
曹纂连忙离席躬身,振声出言: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使平原王身后哀荣无缺!”
“陛下!”杨阜显然没想到一众大臣已说尽好话,而曹竟仍是一意孤行,心中愤慨与『文死谏』之刚烈瞬间爆发出来。
却是径直上前一步,怫然作色,苍躯笔挺,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今日之言,非为一己清名,实为江山社稷!为陛下身后之声名!陛下若执意行此,与暴君桀纣何异?!”
桀纣二字一出,满室死寂,群臣骇然失色,便连刘晔、蒋济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此等比拟已是人臣所能出口的极限,形同诅咒!
曹原本强压的怒火,登时被桀纣二字彻底点燃。
他猛地从座上站起,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指着杨阜:“你…杨阜!你大胆!”
杨阜却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豁出一切一般,整个人须发皆张,言辞更是愈发激烈:
“臣非大胆,而是不得不言!
“陛下可知,昔年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身死彘地!”
“陛下今堵塞言路,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大魏国本,上干天和,下失民心!
“去岁洛水断流,关中大旱,其应犹在眼前!
“今若再行此不德之事,恐天降灾殃更甚于前!
“老臣敢问陛下,届时九泉之下,何以面对武皇帝、文皇帝?!
“大魏列祖列宗艰难开创之基业,莫非真要俾坠于地,毁于陛下之手?!”
“够了!!!”曹终于爆出雷霆之怒,仅存的最后一丝克制,此刻荡然无存。
“狂悖逆臣!讪君卖直,诅咒国运,至此极矣!朕容汝久矣,真当朕不敢杀汝?!”
他朝杨阜鼻子猛一伸指,又朝着室外厉声暴喝:
“虎贲宿卫何在?!给朕将此老匹夫拿下!剥去冠带,打入大牢!无有朕令,探视者并罪!”
殿外甲胄铿锵之声骤响,数名如狼似虎的虎贲宿卫应声而入,毫不犹豫便架起那位昂首挺立、须发皆张的大魏少府、三朝老臣。
而这位三朝元老虽被虎贲宿卫拖出行馆,却仍奋力回头,用尽全身气力奋声疾呼:
“陛下!臣身死且不足惜,然臣死后,大魏骨鲠忠直之士,恐再不敢直言进谏矣!
“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此举?!”
这个此举,却也不知是说曹一意孤行要为子设陵置邑,还是说曹囚禁直谏之臣了。
老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所有人耳中。
室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满室群臣皆俯首躬身,不敢直视立于室中那位喘息未定、余怒未消的年轻天子。
许久之后,曹终于跌坐回席,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是暴怒与疲惫交织。
适才杨阜所言桀纣,及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身死彘地之事,在他脑中不住回荡。
周厉王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而面对国人批评与议论,周厉王并不反省国策,反而施以高压,雇佣了一个卫国巫师监视百姓,一旦发现有谁胆敢议论朝政、批评天子,便立即处死。
于是百姓果然不敢再公开交谈。
熟人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一下,便是所谓道路以目,整个国家死气沉沉。
召公向周厉王进谏,道出那句千古名言: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欲堵百姓之口,比堵塞大河后果更为严重,大河堵塞便会决堤,民怨甚之,当疏不当堵。
结果三年后,积蓄的民怨终于爆发,国人暴动,百姓围攻王宫,周厉王仓皇出逃,最终死在山西彘地。
此后十四年,西周再无天子,由召、周二公共同执政,史书称『周召共和』。
天子不语,室中一众元老重臣眉宇忧色更深了几分。
又是许久,曹不再理会室中诸臣,自顾自拂袖而去。
汉水北。
曹休中军大营。
曹甫一步入,便察觉到营中诸将神色怪异,显然惧他,便明白杨阜讪君卖直,诅咒国运被自己囚入大牢之事传到了此处。
曹休将上座让出,退至一旁。
曹也不以为意,落座后看着曹休问道:
“大司马,蜀虏吴贼动向如何?
“夷陵、江陵、夏口诸要地,可有何要紧消息?”
夷陵是汉吴战地。
江陵是孙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