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面对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石打击,脸色也终于变了变,但他不是第一次对上投石车,这种投石车发射频率慢,精度有限,绝不足以摧毁城墙防御体系。
“张起牛皮!”他果断下令。
命令下达,城头吴军士卒慌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大型生牛皮合力张挂起来,一面面巨大的皮幕,遮蔽在城墙前方,如同给城墙披上一层坚韧的铠甲。
后续飞来的石,砸在富有弹性的生牛皮上,冲击力被大幅减弱,大多顺着倾斜的皮面滑落城下,仅能引起牛皮一阵剧烈的晃动。
在生牛皮的掩护下,井阑上的汉军将士很难再射中吴军,却仍不断朝牛皮墙射来箭矢。
虽有不少箭矢穿透牛皮,露出镞尖,但已无法对城头吴军形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城头吴军见这方法有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朱然心中也略微一松。
城东土山之上,刘禅微微皱眉。
这些投石车在马钧的改良下,威力比曹魏那边的原型大了不少,但相比后世的回回,也就是配重式投石车,则绝不可同日而语。
倘若是配重投石车,恐怕直接就能砸到这夷陵城最中间,这牛皮墙也未必能够阻挡,且其精度比这拉拽式投石车大不知多少。
毕竟,拉拽式投石车,靠几十人合力拉拽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绳索作为能量来源。
而这几十人,每个人发力的方向、大小、时机都不能统一,这也就导致几十人产生的合力,远远小于他们发力的总和。
譬如有三十人,每人发百斤力,最后发出的合力却只有一千斤,甚至千斤不到。
放到现实,就是夷陵城外的汉军发出的石,竟有不少绵软无力砸到汉军阵前几十步外,差点误伤了井阑上的友军。
至于配重式投石车的构想,刘禅其实已经与马钧有过密谈,甚至还根据记忆亲自动手,给马钧画了个大概的概念图。
马钧见后简直惊为天人,且立时便明白了配重式投石车的优势,因为配重式投石车的配重是固定的,发出的力是统一且可控的,若放上两三千斤的配重,绝对远甚于数十人共同拉拽的合力。
且投石的力度与精度极高,倘若石磨圆且重量近似,甚至可以通过微调达成指哪打哪之效。
但即便有了想法,要造出稳定、高效、安全的配重式投石车,还需要解决一系列复杂的工程技术问题。
作为冷兵器时代军事工程的巅峰之作,这种攻城利器,绝不是有个想法就能做出来的。
按马钧所言,配重式投石机在释放的瞬间,整个构架,特别是投臂和主轴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和扭矩。
普通的木头,简单的榫卯结构,很可能在短短几次发射后就彻底散架崩断,甚至误伤友军。
所以,需要寻找合适的木材,并设计出极其坚固的支架、轴承与绞索机构,以承受巨大的载荷。
投臂的长度、配重箱的重量、位置、抛射物的重量,这三者之间需要一个最优的比例。
古代没有物理公式,需要通过大量的实战、实验来找规律,没有这个调试过程,纵使据图造出,恐怕也只是效率低下的玩具。
例如,唯有通过经验才会知道,要把配重箱做成可以摆动的,而非固定的,如此就能大幅提升能量利用效率,这是配重式投石机的一个高级形态,这种知识的积累是极缓慢的。
而眼下,刘禅与马钧显然不具备这种知识与经验,想让投石车威力达到最大化,仍需要时间摸索、战役总结,甚至是某个无名小辈某个刹那的灵光一现。
至于八牛弩。
作为大汉最好用的利器,此间吴人大概还没有见识过,但今日之战不过是对夷陵的试探而已,便暂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而是作为杀手锏藏了起来。
待哪日夷陵城内吴人士气尽堕,再将之祭出,或许就能如巫县之战般达成一锤定音之效。
…
城内。
靠近西门一处大宅院中。
这里是夷陵本地豪强覃氏的产业,如今被朱然强行征用,覃氏家主及其亲眷、部分族兵也被软禁于此。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巨石砸落的轰鸣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迎王师,诛吴狗”的呼喊,覃氏家主与几位族老聚集在院中,面色变幻不定。
“家主,蜀军攻势如此猛烈,朱然还能守多久?”一名年轻气盛的族子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被那朱然强迁入城,家财粮秣被夺,族中女眷受辱者不少,难道真要陪着这群吴狗殉葬于汉军之手吗?”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族老则忧心忡忡:“万一蜀军破城后,清算我等曾依附孙氏之罪……”
“清算?”覃家主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皱后又小心展平的长安纸,上面正是汉军的《讨孙权檄》和赏格。
“这檄文上说得明白,『反正来归者,皆为大汉有功之臣』!
“那潘是主动背汉,尚且……我等是被迫无奈!
“况且,文家那老家伙,前几日不是已经派人偷偷联络过我们?荆门文氏已决意助汉,我等若再迟疑,只怕城破之后,连分杯羹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290章 夷陵洞开!
日中。
汉军仍未举云梯、冲车攻城。
攻城战毕竟旷日持久,今日不过夷陵初战,试探的意味更大,不论是汉军还是城头的朱然都明白这点。
所以说,城外汉军虽看起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可倘若初战就不惜代价蚁附攻城,损伤一旦过大,汉军正盛之气就会削减,破竹之势就会顿止,等到围城旷日持久,结果就是师老兵疲,破绽百出。
这正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之势,也是曹真、张、夏侯尚围拔荆州的境遇。
要说不同,便是当年刘备东出夷陵时,巫县、秭归、夷陵人心未附,城防未稳,所以刘备大军东出夷陵并不出人意料。
甚至坦白说,彼时的巫县、秭归、夷陵三城,根本就是陆逊为了拉长蜀军粮道补给线,而进言孙权,故意丢给刘备的。
刘备百里连营,也不是因为不知兵,而是因为巫县、秭归、夷陵夺得太过轻易,为防备吴军及附吴豪强暗中袭夺粮道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眼下,巫县、秭归江防之固,纵是朱然做梦都不敢说自己能一月连拔二城,莫说一月,给他一年时间他恐怕都要铩羽而归。
既然他如此想,那么巫县的将士、百姓,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而这样的军事奇迹,毫无疑问会给吴军将士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引起巨大的恐慌。
这一点,朱然在汉军进围夷陵以来就已经深刻体会。
如若不然,他不会弃守城外堡垒、营寨。
更不会焚毁夷陵水寨,把水师开往下游三百里以外的江陵以备不虞,让夷陵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人心不安,荆人思乱,才是朱然眼下最害怕的东西。
而蜀汉镇国柱石之将赵云统万军南来,蜀军这两日用发石机投入城中的『檄文』,及檄文背面专门针对非荆州吴军高层的『赏格』,赫然让朱然心中不安达到的顶点。
正因如此,即使明知道蜀军大概只是试探性进攻,引诱已至江陵的陆逊大军来援,朱然仍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从昨日赵云初至便开始做各种战争准备与动员。
蜀汉许是试探性的进攻,但对他朱然来说,却是一次大考。
他须得镇静,须得通过高超、有序的指挥,不断化解危机,建立守军对他的绝对信任与城中军民对胜利的信心,向城中军民证明他是一位卓越的主将。
此外,他还要向城中军民证明,城外蜀军是乱贼,奸贼,残贼,暴贼。
残暴血腥的敌人,才会使得投降的选项失去吸引力,才会使得上下一欲,同仇敌忾。
怎么做?
就是打仗,受伤,死人。
在江陵,面对汉贼曹魏,他便是这么做的。
只是…如今他面对的是以『汉』自谓的蜀军,是去岁在关中大破曹魏还都长安,又在西城生擒步骘、诸葛瑾的蜀军,还是一月之内连破巫县、秭归的蜀军,更是…更是亲征以来武功盖世声威无双的蜀汉天子亲督的蜀军。
凡此种种,他想让全城军民同仇敌忾,生死与共的难度便陡然增加。
至于增加多少,人心不可测,他不能知晓。
但至少,就在汉军发动攻击之前,巫县城中便已有暴民发起暴动。
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是蜀军对黔首愚民的利用,也是坚壁清野带来的恶果。
没办法,蜀军以『檄文』投城之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严防死守也守他不住啊。
毕竟,此前何曾听说过谁攻城前朝城内用投石车广散檄文与悬赏的?
好在,汉军今以投石攻城,斗大巨石飞入城中,城中百姓有不少遭无辜之殃者,如此一来,便能侧面证明蜀军残暴血腥。
朱然甚至故意命人撤掉牛皮,使得蜀军那准头并不高的投石机投出的斗大巨石落向城下百姓聚集处,而后才命麾下将士对死亡、受伤的百姓好生安抚,发放药物。
城头将士因此有被砸中者,却也无妨,或者说根本就是朱然的有意而为之。
死伤几个将士能换来同仇敌忾,便是值得,所谓爱兵如子,用兵如泥便是如此了,慈不掌兵不是吗?
即使收效甚微,汉军石仍源源不断朝夷陵城头抛来。
城头几座望、射箭、指挥的谯楼接连被石击中,到此刻竟是倒了一座。
由于牛皮布数量不足,朱然命将士将牛皮布护住更重要的谯楼,其他段较为险要的城墙前,则张起了数重拉紧的鱼网捕捉巨石,进行卸力。
至于连渔网都没有的守卒们,则随时准备弯下腰身,躲在厚实的女墙底下,这是两个时辰的攻防锻炼出来的经验,可以算是轻车熟路了。
“陛下,是时候了。”赵云道。
刘禅也不知时候到了没有,反正四叔说到了就是到了,赶忙装模作样轻轻颔首。
片刻后,龙骧郎得令,朝着土山上那面『傅』字将纛奔去。
“点火!”丈高土山之上,傅佥令旗一挥,高声喝令。
进攻的鼓点响彻土山阵地。
“呼!”一团火焰,一阵黑烟忽地在土山投石阵地闪现,不过须臾,一团又一团火球就这么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熊熊烈焰被东风吹得呼呼作响,甚至夷陵城楼上的吴军将士都能听见。
“火?”朱然真真是愣了一愣。
“放!”傅佥再次喝令。
二十余架投石车一时俱发。
“呼”
“呼呼”
数十道火光自土山往夷陵上空飞去,不断爬高。
破风之声,裂空之响,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不论是汉是吴,罕有人见过此等阵仗,一时全部愣了神。
火球带出一道道长长的烟尾滞留空中,形成一道道凌乱的抛物线。
“轰!”
“轰隆!”
巨石重重砸击在城墙内外。
冲天火光亮起,滚滚黑烟冒起,在东风的作用下吹向夷陵城。
点火与投石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朱然根本不及反应。
收起牛皮、渔网的军令刚刚颁布下去,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及硕大的火球便已在撞在了牛皮上。
而就在刚才,汉军往吴军牛皮上射的箭矢全部泡了猛火油,此刻赫然成了易燃的媒介,直接焚烧,吴人张起的牛皮、渔网几乎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呼!”
破空之声再次响彻夷陵上空!
夷陵数万百姓全部抬起头朝天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