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18节

  一名身着绸衫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捡起飘落庭院的纸张,快速阅读。

  当看到“孙权虐用其民,征敛无度,驱之如犬马”时,不由联想到自家被征走的大批粮秣和车辆,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低声骂道:

  “若非迫不得已,谁愿从贼!”

  城西粥棚。

  因坚壁清野而被强迁入城、失去存粮的百姓,排着长队,领取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而旁边一队刚刚换防下来的吴军士卒,却端着热气腾腾的干饭,就着咸菜,吃得正香。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青年农夫,看着手中清澈的粥水,再看看吴兵的干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将破碗摔在地上,指着分发粥食的吴军小吏吼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吃干饭,我们只能喝这清水!我们的口粮都被你们夺走了!”

  “你们这些吴狗!还我妻女!”一个黢黑瘦弱的老农突然哭骂出声,他妻女在迁入城中时被乱兵凌辱,至今不知下落。

  而这一声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吴狗滚出去!”

  “跟这群吴狗拼了!”

  “献城!献城给汉军!”

  粥棚瞬间大乱。

  百姓与维持秩序的吴军推搡扭打起来。

  尽管闻讯赶来的朱绩率亲兵弹压,当场格杀数十,暂时控制了局面,但百姓的怨恨与绝望却再也无法平息。

  与此同时,城外汉军却是对夷陵发起了第一轮攻势。

第289章 内忧外患?!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夷陵东门,汉军阵势已然展开。

  由于朱然果断放弃了城外所有防御工事,困守孤城,以待强援,汉军的云梯、冲车、井阑,得以毫无阻碍地推进至城墙二百步左右。

  冲车、云梯、武刚车尽皆停下。

  唯高逾五丈的井阑二十余架,仍在役夫辅卒的奋力推动下,缓缓朝着吴军城墙移去,直至百二十步左右才终于停下。

  早已待命的汉军步弓手,动作迅捷地缘梯而上,迅速占据了这些比夷陵城墙还高的制高点。

  待几十架井阑前的步弓手全部登阑,役夫辅卒二三十人,便推着井阑朝吴军城墙移动。

  甲士四十余人举盾而前,护在井阑左右,防止吴人出城突击,候补的弓手则在更后方等待。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前部督傅佥一声令下。

  他身前一架井阑上,一名军候率先朝吴军城墙射去一箭。

  距离仍然差了些许,傅佥再次教亲兵传令,命井阑再进。

  二十余架井阑再次隆隆前移,最后在既定位置稳稳停住。

  而随着汉军井阑前移,吴军城墙上的弓手也奉朱然之命,朝着汉军井阑射来一轮箭雨。

  只是由于处于逆风,吴军箭矢的射程与杀伤力赫然减弱不少,所射箭矢数百,几无能及井阑者。

  “放箭!”土山之上,傅佥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这一次,距离可谓恰到好处,吴军城墙上,终于开始频频传出惨叫哀嚎之声。

  “再射!”见一击得手,亲自登上井阑的讨虏校尉柳隐再次下令,阑上弓手箭矢齐发。

  城上吴军弓手仍试图还击,然而射出的箭矢此刻逆风而行,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最后大多软绵绵坠落于井阑前方。

  仅有寥寥数支勉强触及井阑的木质护板,发出“笃笃”闷响,难以对汉军构成实质威胁。

  大汉本就擅长制弓之法,射程、杀伤力就连魏军都要甘拜下风,更非吴军可比。

  此刻又有东南风襄助,所射之箭俱比无风之日高一成都不止,此消彼长之下,大汉弓手较吴人就有了不小的优势。

  尤其是傅佥麾下专司狙射的善射锐士,经过几箭对风力的试探后,很快调整了角度和力道,开始对城头吴军进行精准点杀。

  吴军士卒被迫举起木盾、门板,蜷缩在城垛之后,承受着汉军单方面的火力压制。

  而即便持了木盾,也并不意味着不会受到伤害了。

  仍有箭矢时不时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钻入阵中,将吴人射伤,

  箭簇钉入木盾的“笃笃”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力道极强的箭矢穿透防御,带来新的伤亡。

  虽然只是数人而已,但对吴人守军的士气仍是不小的打击。

  非只如此,这种城池的攻防战,将人打伤远比将人直接打死更能打击士气,也能更好地消耗守军的物资与人力。

  城南方向。

  左部督阎宇指挥的张固、雷布诸部,战法与城东的赵云、傅佥、阳群部几乎如出一辙。

  张固甚至亲自登上井阑,挽起其父张南遗留强弓,目光如鹰似隼扫视城头,久久不发。

  然而每每弓弦震动,必有露头的吴军士卒应声而倒,引得阑上汉军士卒不住喝彩。

  夷陵城东墙头。

  朱绩环顾四周,只见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又或被冷箭精准射杀,急忙奔至其父身侧:

  “都督!

  “蜀人井阑太高,又有顺风,我军弓矢难以企及!

  “不能如此下去了!不如提前张起牛皮挡箭!”

  朱然手持坚盾,却是看也不看朱绩一眼,只强自镇定低喝起来:“不许张!”

  朱绩还想说些什么,急切张口:

  “都督!”

  “休再多言,乱我军心者斩!”朱然话语狠厉,语气却平静,显然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晏然自若,维持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一如当年江陵战曹真,退张。

  “蜀军今日虽气势汹汹,却不过试探我夷陵虚实而已!

  “继续举盾!

  “受伤的将士扶下城好生照料。

  “哼,当年江陵我们守住了,如今夷陵,难道就守它不住?

  “夷陵城坚粮足,攻防必是旷日持久,说不得接下来半年时间我们都要如此与蜀人鏖战、消耗!难道你往后日日都要如此浮躁?

  “且放稳心态,做好与蜀人鏖战半载的打算!”

  朱绩这才悻悻不敢言语。

  而眼见主将如此泰然自若,一众将士终于忆起江陵一役,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毕竟,这位大吴右都督攻坚或许不行,但守城还是有一手的。

  六年前,夷陵之战刚结束,曹魏派遣曹真、夏侯尚、张诸将率大军近十万攻打江陵。

  孙权派来救援的孙盛、潘璋、杨粲诸将先后率三四万人马来援,却全部被张、曹真诸将击败。

  于是朱然困守江陵,与外援彻底断绝,又由于城中缺乏蔬食,许多将士患上浮肿病,尚有战斗力的将士唯余五千上下。

  曹真等人筑起土山,开凿地道,建立楼橹逼近城墙,箭如雨下,石如山崩,江陵吴军惊恐失色,而朱然晏然无惧意,激励士卒,最后更是趁曹军旷日持久攻城不下出现疏忽时,率军出城攻拔曹军两营。

  曹真、张、夏侯尚诸将,围江陵六月犹未退军,率军守备江陵北门的江陵令姚泰,见魏军强盛,而城中兵少,加之谷物粮草将尽,便与魏军勾通,图为内应。

  正准备要开城献降之时,有人检举揭发,朱然斩之。

  曹真、夏侯尚、张等人不能攻克江陵,于是退军。

  朱然因此战威震曹魏,被孙权改封当阳侯。

  所以说,这位右都督守城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带来的朱氏部曲,同样忠心耿耿,现在已分散各处城门严防死守,防止内部有人如那江陵令一般与外敌勾结作乱。

  …

  城东。

  按照常理而言,为防万一,刘禅这天子应在城西远远观战,逃跑的时候能从容一些。

  但刘禅自忖夷陵并无危险,且跟着四叔更有安全感,便命关兴、赵广统麾下龙骧、虎贲、鹰扬府兵全部留在城西,以作疑兵之计。

  自己却是带着法邈、张表、诸葛乔、霍弋等人,与赵云并立在城东土山那面『赵』字将纛之下观战。

  “朱然曾在张、曹真、夏侯尚诸魏将手下坚守半年,什么攻城手段都见过了,子龙将军,朕看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直接上投石车罢。”

  霹雳车出现二十余年了,众所周知,防霹雳车投石毁城之法,乃是在城墙前张起牛皮。

  所以汉军的本意,乃是先利用井阑,靠弓弩诱出吴军准备的牛皮,之后再相机行事。

  赵云从容颔首。

  片刻后。

  随他一并南来的阳群、马玉二将,各自率部推云梯十余架,冲车两辆,缓缓压向夷陵东墙。

  与此同时,城东、城南两座土山之上,共计四十余架拉拽式投石车全部准备就位。

  役夫辅卒将重数百斤的斗大石填入兜中。

  “放!”

  随着城东的傅佥与城南的阎宇下达命令,负责操纵投石车的汉卒齐声大喝,奋力扯动绳索。

  巨大的杠杆臂猛地扬起,将皮兜中的石狠狠抛向空中。

  数十块巨石划破天际,带着令吴人心悸胆寒的呼啸,砸向夷陵城墙。

  “轰!”

  几块巨石正中城楼一侧垛口,霎时砖石飞溅,那段刚刚砌起的垛墙直接坍倒。

  躲在后面的一名倒霉吴军士卒,竟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朱绩正遵照父命在城头往来奔走号令督战,一枚石裹着恶风将将自他头顶掠过,狠狠砸在靠近城内一侧垛墙之上。

  “小心!”亲兵一把将朱绩扑倒在垛墙根。

  朱绩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听着耳边巨石砸落的轰鸣,感受着身下城墙的震动,一时目眦欲裂。

  另有数枚大石越过城头,砸入城内靠近城墙的一处街巷,恰好命中一群正在军官监督下搬运滚木队伍。

  一名手持皮鞭的吴军小卒,直接被斗大巨石砸得飞了出去,鲜血碎肉溅了周围百姓一身。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百姓霎时间齐齐惊恐高呼,炸营般四散奔逃,任凭督促的吴军士卒如何阻拦也制止不住。

  一口硕大的陶瓮,被飞落的石径直砸得稀碎,守城用的滚烫金汁淌了一地,烫得四周负责烧火搅拌的吴军士卒哭天抢地。

  夷陵城头,恶臭弥漫。

首节上一节418/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