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般的重兵向前戳来,吴军将士连连后退。
莫说不敢再前,根本连留在原地对敌都不恐惧,生怕被阵后紧随而出的长枪、盾刀手击杀。
这都尉登时大怒,几把将身前将士全部推开,竟是亲自提刀上前,试图劈开那恼人的竹丛。
然而他刚荡开左侧扫来的狼筅,右侧一支长枪已悄无声息地刺到,若非亲兵拼死用盾牌撞开,他险些便被捅个对穿。
就这么一下,这陆姓都尉便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托大,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后退。
这哪里是什么可笑的竹竿?!
这分明是移动的钢铁荆棘!
汉军的战线,就在这看似缓慢、实则坚定的节奏中,一寸寸向前推进。
这一段原本只凹陷一块的吴军防线,此刻已显露出崩溃的迹象。
孙韶立于土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先前那点因为打退汉军先登敢死而产生的得意,这一刻已是烟消云散。
“快!快去找潘承明!”
“让他无论如何立刻给我分兵来援!”
他猛地抓住邓玄之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邓玄之被他抓得生疼,却也顾不得这些,只急声道:
“可是将军。
“潘太常正要以身为饵,诱那陈到楼船触锥……”
“顾不了那么多了!”孙韶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赤红。
“滟滩水情复杂,陈到楼船吃水又深,岂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潘承明那边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
“可这里要是被突破了,整个滟关就完了!快去!”
邓玄之见孙韶神色狰狞,不敢再多言语,连忙点头。
转身带着几名亲兵,飞快地沿着阵线内侧的小道,向下游潘所在的方向奔去。
孙韶望着邓玄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左翼那不断扩大的阵线缺口,狠狠一跺脚,拔出佩刀:“亲军营,随我来!把右翼那几道口子给我堵上!”
下游江畔。
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面。
他的『潘』字高牙大纛,醒目地立在一片滩头高地上。
不过一里多长的江畔防线,六七千吴军严阵以待。
江心正中。
那艘悬挂『陈』字大纛的汉军楼船,此刻距江心巨礁不过几十步,似乎在迟疑是否要顺流而下,又似乎是在江流中微微调整着方向,
潘裨将在后低声道:“那蜀将陈到,或者蜀主…应是在犹豫是否要冒险冲滩了!”
虽然低声,却难掩亢奋。
若蜀主当真在那艘楼船上,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何等滔天巨功?!
纵使蜀主不在,只有陈到,也足够了!
一旦楼船触锥沉没,陈到的分量足以让蜀军全线震恐!
“太常!太常!”
邓玄之气喘吁吁奔至潘近前,顾不得礼仪,急声出言:
“孙镇西让卑职紧急来报!
“滟关上游右翼阵地危急!”
“什么?!”潘神色错愕。
那名裨将亦是惊愕难言,瞪大了一双牛眼。
邓玄之上气不接下气,抚着胸脯急言:
“蜀军以一种形似竹竿的重器,辅以一种古怪战阵,威力奇大无比!
“孙镇西…孙镇西难以抵挡!
“请求太常即刻分兵回援!
“否则阵线恐有崩溃之虞!”
“竹竿?!阵线崩溃?!”潘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怀疑、忐忑。
“彼处数千精锐,竟被区区古怪阵势逼到要求援的地步?邓参军,你是否夸大其词了?!”潘的裨将不满地朝邓玄之喝问。
邓玄之不知是热是急,总之是满头大汗。
奋力张臂,以手指向上游:
“太常登高一看便知!那绝非寻常战阵,我军枪矛难以近身,已被连续突破数道阻拦!孙镇西已被逼得率亲卫上去堵缺口了!”
军情如火,不容胡闹,潘明知道邓玄之说的必然都是真的,但心中仍然疑云大起。
他快步踏上一旁更高的坡地。
举目便朝滟关主阵地望去。
此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能见度极佳。
虽然相隔数里,细节难辨,但潘依稀能看到,他走时还很完整的吴军防线,此刻已明显紊乱。
尤其是右翼,一大片黑压压的汉军正稳步向前推进,完全压进了壕沟鹿角土壁以内。
而吴军所着黄色衣甲,则在那片区域不断后退、后退、后退。
“怎会如此?!”潘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是不知兵的书生,一眼就看出那绝非佯攻或小规模突破,而是主力战线被撕开的迹象!
“孙韶这个废物!”从来老成持重的潘,忍不住振声骂了一句,脸色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本以为至少能拖住蜀军数日、甚至十数日的泥潭防线,竟会以这种方式被迅速突破?!
“增援?他要多少增援?!”潘面色铁青。
他以身作饵,赌的就是陈到、关兴、甚至刘禅等蜀军高层对他的恨意,向他们抛出一举击溃大吴巫关指挥中枢的巨大诱惑。
眼看那楼船已有动向。
自己又岂能在此刻分兵?!
就在这时,潘身前这一里多长的防线,汉军开始密集擂鼓,近千甲士开始向前压来。
潘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明。
诱敌…固然重要,但假若主阵地为蜀人所破,万事皆休。
届时,纵使陈到楼船触锥沉没,恐怕也无法挽回滟关失守的败局。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潘猛地转身,神情肃然,对邓玄之厉声开口:
“我再给你两千人!
“你立刻带上去交给孙韶!
“告诉他,务必给我死守!
“若是丢了阵地,我必上禀天子,军法从事!”
“卑职领命!”邓玄之如蒙大赦,立刻点齐两千军士,急匆匆向上游奔去。
潘望着邓玄之带人离去,旋即又回头看一眼江心。
那艘挂着『陈』字牙纛的楼船,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往下游驶来。
潘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
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身前,这段一里多长的阵线已经开始了激烈的对抗。
…
与此同时。
汉军楼船伏波号上。
见吴军疲于奔命,关兴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然暗喜。
他扶着船舷,俯首下望。
只见奔流的江水撞在江心那突兀而起三四丈的巨大礁石上,形成了好几个巨大的漩涡。
自上游顺流漂来的干柴、稻草或其他什么物什,一旦被卷入其中,瞬息便消失不见。
他思忖片刻,先脱去了覆甲绿袍,又脱去了沉重的甲胄,最后只着一身贴身水靠,纵身一跃,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暗流涌动。
关兴屏住呼吸,奋力向下潜去。
光线迅速变暗,水压增大,耳中只有水流沉闷的轰鸣。
他睁大眼睛,仔细搜寻着江底。
果然,不多时,一个个巨大的黑影逐渐映入眼帘。
那是潘命人沉下的铁锥!
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细,底部牢牢固定在巨大的石座上,斜斜地指向江水上游。
狰狞的尖刺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关兴小心地靠近观察,估算着这些铁锥与水面的距离。
大约一丈五六尺左右。
但……绝不会超过两丈。
而大汉的楼船,吃水深度恰恰在两丈到三丈之间。
中型的斗舰、连舫,也要吃水一丈五六尺到两丈上下。
若是不明就里就顺流而下,只要船只速度稍快,船底一旦撞上这些斜斜向上游刺来的巨大铁锥,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一个漩涡暗流卷来,要把关兴往江底卷去。
关兴心中凛然,迅速上浮。
纵他水性绝佳,在这种地方亦不敢托大久留。
万一不小心被卷到江底,又或被拍到礁石铁锥上,那就完蛋了。
“哗啦”一声,探出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渍,在接应士兵的帮助下,关兴敏捷地攀回一艘靠近的艋艟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