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上首是丞相,右上首,魏延作为大汉第一猛将,按理说应是当之无愧。
但魏延却是迟疑,扭头看了一眼大汉丞相。
须知,他既是大汉镇北将军,也是相府司马,丞相府僚,从来都是丞相坐正席,他坐上首,与杨仪相对而坐。
朝廷大宴时,能与丞相对席而坐的,不是李严就是赵云,哪有他与丞相对席而坐之时?
他不甚敬服天子,但对丞相在某些时候却是心服的。
犹豫片刻,他朝右上首走去,敛衣跽坐。
“赐镇北将军酒肉。”刘禅对着门口的侍者吩咐道。
军法,非犒筵不得饮酒,但上次丞相大军回来,闹瘟疫之事让他有些如临大敌,犒筵就取消了,只简单饮食了一番。
本想在丞相拔军时来壮行,结果丞相又提前走了,刘禅这才亲自督送粮草至此,既是劳军犒军,也是临战壮行。
至于封赏…丞相对封赏之事一直抓得很严,说功不可轻赏,侯不可轻封,众将的封赏,要等长安战事结束后再拟了。
“朕犹记得,当年镇北将军被先帝拔为汉中镇将。
“先帝问镇北将军,「今委卿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镇北将军答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朕继位后,每每念之,只觉荡气回肠。
“如今曹操已亡,偏将司马懿举众不过三五万。
“不知镇北将军可还有当年壮气,试为朕吞之?”
魏延整个人脑袋有些发木。
当年先帝拔他为汉中太守,一军皆惊,他自己也惊,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而天子刚刚提到的,他当着先帝的面涕零而许的豪言壮语,更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最豪气干云的话。
天子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区区司马懿,何足道哉,敢为陛下吞之!”魏延起身拱手。
“好!”
侍者这时候正端着酒肉进来。
刘禅当即离席,走魏延身边。
随即从侍者手中接过那盅酒,朝魏延递去。
魏延接过,一饮而尽。
“谢陛下赐酒!”
刘禅笑了笑:“朕等镇北将军的好消息。”
旋即示意魏延落座,自己再转身回到席上坐下。
刘禅能想到,也能看出,魏延跟丞相、赵老将军不一样。
丞相跟赵老将军,那是真把他当儿子、当天子爱护、敬重,是真希望他这天子能好好干,与众臣一并担负起复兴汉室的重任。
魏延不同,魏延对什么复兴汉室没什么执念,是因为先帝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才愿意为了大汉赴汤蹈火。
换言之,他报效的对象不是大汉,而是先帝这个人。
先帝既然已经崩逝,那么魏延报恩的对象就没了,他只能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权力、官位、军功这些实际的东西上。
这很正常,凭什么你是二代,我就要效忠于你?
这是一个现实的人,也是感性的人,或者说直性的人。
想要降服这种人,既需要强大的个人魅力,也需要恩义,更需要实质的利益。
三者缺一,都无法真正让他心悦臣服,把他跟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为自己前驱。
至于靠所谓的“生杀大权”来恐吓他,驯化他。
那叫控制。
绵羊驯服不了狮子。
刘禅如今虽打出了些许军功,攒出了些许威望,但显然,魏延的眼界很高,胃口很大。
刘禅这头仍在蜕变的绵羊,想要让这么一头真正的狮子为自己所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陛下,丞相,我刚亲视战地,亲察敌情。
“魏寇虽大张旗鼓自渭北来袭,但我估计,不过万人而已。
“至于他们两三千骑皆在渭北北岸,不过是掩人耳目,欲以此示他主力尽在渭北罢了。
“抓回来那几根舌头也证实了这点。”
第109章 裁判
“魏寇坚垒不守,求诸野战,这是见我兵分两路,怒而求战,其不智已明矣。
“至于渭北之敌以万余步骑示我以大众,乃司马懿疑兵之策,声东击西,料司马懿必举精兵大众自渭南而来,丞相可统大众却之。
“臣请以本部五千,示敌以弱,诱渭北之敌来攻,先为陛下吞之,再南向来援。”
魏延声色从容,并不亢奋,显然是在说,纵使以寡敌众,吞灭之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不把魏军放在眼里。
刘禅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不相信魏延能打赢,但以五千敌一万余人,外加两三千骑,压力肯定不小。
而魏延本部五千精锐,赫然是大汉尖刀,魏军虽派万余步骑前来,却是一支疑兵。
以尖刀对疑兵,那丞相本部的压力就大了。
可…假若魏延这尖刀真能先刺破渭北魏军,再南向支援,似乎也合用兵之法。
不对啊,我懂什么打仗?刘禅想着想着突然一滞。
有丞相在这,他这门外汉在这瞎琢磨什么?
随即往丞相看去,却见丞相下首的杨仪、费、陈式等人神色皆有些异样。
刘禅先是有些纳闷,旋即猛的反应过来。
大军兵分南北立寨的诱敌深入之策,是丞相提出来的,丞相定然已经有完整的作战计划了。
魏延这是对丞相的计划不满,看他这天子在这,所以想看能不能直接向他请命,脱离丞相指挥啊!
一念至此,刘禅沉吟起来。
看似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等反对魏延的府僚自己站出来。
果不其然,行军长史,也就是相府二把手杨仪第一个呛声驳斥:
“魏延,丞相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在渭北待敌!
“谁知你竟再违军令,明知敌骑就在近前,仍逞匹夫之勇,以督将之身行斥候之险,虽胜不足以为荣,反以为耻耳!”
刘禅一滞。
杨仪跟魏延不和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杨仪站出来反驳,却是先把魏延刚刚打赢的前哨战给批判了?
虽然魏延的行为确实挺冒险,夏侯渊、孙策都是前车之鉴,但人家就这性格,量才适用就是了。
丞相也确实没把三军重任交到魏延手上,让这种猛人当个前锋挺好。
“庸奴,没有我在前面打杀,哪有你在这里嚼舌!”魏延当即破口大骂,针锋相对。
“丞相早有定计在先,你不愿行丞相之计也就罢了!
“反欲借着陛下在此之机,行你弄险之策!
“如此置国家大计于不顾,其心可诛!”
杨仪也是唾沫横飞。
“好了,威公,文长,大战在即,陛下至此劳军壮行,你们却当着陛下之面如此吵闹,成何体统!”丞相当即怒容呵斥。
魏延冷哼一声,杨仪忿忿不语。
刘禅看向丞相,又移目看了丞相下首的杨仪。
说实话,自打他亲征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大臣在自己面前争吵的情况。
不过虽然没有处理过这种事,但怎么想也觉得,作为大汉天子,作为这些人的领导,不能眼看着他们吵闹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他得当裁判。
裁判权也是权不是?
只是没想到,马上就要打仗了,大敌当前了,这两人竟然闹起来了。
蜀中无人,什么魏延、李严、杨仪,一个个都有才又有病,丞相为了人尽其才,也是真的心累,
见魏延与杨仪二人仍是愤愤不平之态,刘禅出声:
“夫战,勇气也,镇北将军亲巡战地,破敌而归,士气为之振。
“虽然确实冒险,但既然已经无碍,就不必再多作纠缠了。”
魏延见天子果然为自己说话,得意地对着杨仪冷哼了两下。
天子都说我勇猛,轮得到你这庸奴来说我逞匹夫之勇?
刘禅却又道:
“不过,杨长史说得也有些道理,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胆勇。
“望镇北将军日后临敌时,务必智勇兼之,莫要像那夏侯渊一般不敏而诛就是。
“否则,朕恐怕也只能为军心士气计,给镇北将军赠个「白地将军」的称号,以盖棺定论了。”
“是!”魏延拱手称谢,显然,陛下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随即又挑衅地看着一眼杨仪。
心道老子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当回事,你这庸奴多什么嘴。
再说了,区区几十骑,老子能死在他们手上?难道老子杀他们就没动脑子?
刘禅又看向杨仪:
“朕向闻杨长史与镇北将军之不睦,甚于水火之难容。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朕无意干涉你们私怨,但杨长史见镇北将军以身犯险,不愿见其死而坏国家大事,足见杨长史公心大于私心,朕亦嘉之。”
刘禅听说过,魏延曾当着一众府僚文武的面,拿刀架在杨仪脖子上好几次,把杨仪弄得当场痛哭流涕,难堪至极,完全下不来台。
两个人谁也看不惯谁,谁都想把对方弄死,若非两人都有些本事,而大汉又实在无人可用,丞相至少得弄走其中一人。
杨仪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