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37节

  “父帅虽智勇皆具,却奈何领军日浅,先前奇袭不成,部分将士已有些怨望。今诸葛亮前来挑衅,若父帅拒不应战,难免会沮我军士气。

  “所以才让陈圭、州泰、孙礼他们这些谨重之人去渭北迎敌。

  “既没有败军之危,也安抚了怨愤的诸将,更可以试一试诸葛亮成色究竟如何。

  “而若是诸葛亮真举军来袭,以有备击无备,大破蜀寇也未可知,可谓一举数得。”

  司马师言罢,向司马懿投去询问的目光。

  司马懿轻轻点头,他这虎父生的也不都是犬子。

  另一边,司马昭似懂非懂:

  “可是阿父昨日不是还说,诸葛亮不想赢吗?既不想赢,又为何会冒险前来?”

  司马懿只得无奈一笑:“我何时说他不想赢?只说他不想付出代价为刘禅打下长安。

  “要是能不费气力败我一仗,何乐而不为?

  “纵使我大军吃一败仗,诸葛亮也没办法直取长安。”

第108章 敢为陛下吞之

  午时。

  魏军整军完毕,大张旗鼓往渭水上游拔军而去。

  冷兵器时代,大张旗鼓,是最常规也最好用的惑敌战术之一,非极有经验的斥候、将帅,不能判断它究竟是虚是实。

  西北的风,又将黄土高原的沙土带到了关中平原,使得干燥的官道积满了沙尘。

  大军行进之时便常常卷起尘土,尤其是大规模骑兵驰行之时,卷起的尘土甚至可以扬起三四丈。

  老到的斥候与将帅也总结出了一套极为丰富的经验,作为一技之长或不传之秘,让自己与普通人区别开来。

  譬如什么:

  尘低而广者,步兵也;

  尘高而锐者,车骑也;

  尘散而漫者,樵采也;

  还有什么尘头集中为前锋,尘头分散为辎重。

  更有牛人,甚至只通过天上扬起的尘土形状与规模,便能够判断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少步骑,多少辎重。

  这是绝技,叫“望尘知敌”。

  能做到这点的,绝对是一时名将,这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道理。

  平庸的将领,既没有这本事,也不愿管这些琐事。

  他们到了宿营地就进营帐,把事情全部吩咐给手下去办。

  自己呢,搞水,洗脸,洗脚,搞肉吃,搞酒喝,再组织点樗蒲、投壶这样的聚众赌博活动,玩累了就睡大觉。

  对驻扎的营地有多大,附近有几个村落,几条溪水,几条道路,哪里容易遭伏,哪里可以设伏,全都懒得了解。

  敌情是不知道的,暗哨是没有的,突发敌情的处置预案,更是不存在的。

  倒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做,而是常年累月的军旅生活,让他们对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感到厌恶。

  便以大将应专注战事,不当劳心琐碎,不然养你们干嘛为由,将之全都交给手下。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实际是强词夺理。

  既在前线领兵,连敌情、地形都做不到心中有数,脑中有图,仅靠手下转述,打赢了不知从哪条道追,打输了不知从哪条道跑,能当一个好将军?

  话虽如此,这样的将军在军队中才是主流。

  哪个将军若是能与这些懒散做派切割,就算不是名将,也是值得大力培养的将材了。

  而魏延这位先帝宿将,即使征战沙场二三十载,即使已是毋庸置疑的大汉第一战将,即使大小毛病不少,但一涉及打仗,却是丝毫也不马虎。

  大军一到渭北列好阵势,他便将指挥权下放到副将手中,而后负弓持槊,亲自带领三十精骑到前线查探地形地貌。

  此刻策马爬到台地高处,从马鞍侧囊中掏出笔墨,又从袖口掏出一张三尺见方的绢帛。

  居高临下再次观测了一番后,便开始在绢帛上勾勒描画起来。

  所谓制图六体,是裴秀在《禹贡地域图》中提出来的概念,却不是他发明的,而是总结前人经验得出来的精华。

  魏延手中这张地图,就已经有了比例尺,有了距离,还有了粗糙的等高线。

  村落、河流、树林、坡地,台地,湿地,一应俱全,而司马懿的两座营寨,此刻也被标记在了这纸地图中。

  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张精度很高的军事地图。

  作图完毕,他打马继续向东。

  “将军,不能再往东去了!”亲军督拔马上前拦住。

  他们所在之地,名曰马嵬坡。

  是一处东西宽广五六十里,高二十余丈的台地边缘斜坡。

  从这里向南望去,汉、魏双方的营寨尽收眼底。

  司马懿大军行军产生的烟尘就在东南十五六里外,魏军的斥候骑兵也已经散了出来。

  他们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魏延却不理会,闷声说:“区区几十哨骑,怕什么?”

  言罢继续打马东向。

  一边记下地形地貌,一边观察魏军行军时产生的烟尘,很快便对魏军的虚实做出了判断。

  走了五六里,忽然见到一处树林背后隐藏着一破落观阁。

  魏延仔细观察周围,发现并无人迹后勒马走了过去。

  断壁残垣,蛛丝如帘。

  腐朽的匾额被最后一颗钉子歪斜吊在门框上,上书黄山宫三字。

  身侧有一石碑,拂开灰尘,结果发现这观竟是孝惠帝所建,孝武帝也曾微服私幸,王莽篡位前,有传言黄龙堕死在这黄山宫中。

  魏延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将战马饮饱喂罢,休息了一会,亲军来报,魏军六七十员骑兵正在登坡。

  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三十亲军精骑就杀将下去。

  马蹄踏踏,烟尘漫起,正在缓缓登坡的几十员魏军斥候一时大骇,迅速拔马掉头逃离。

  敌人居高临下,他们马力已失,不可能是对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逃到坡底,便愕然发现,追杀他们的不过是二三十员蜀寇斥候而已。

  领队当即大怒,继续远去百余步后率一众哨骑调转马头,朝着向他们杀来的蜀寇冲杀过去。

  斥候是军队的耳目,却并非只是耳目,他们还是尖刀,负责剜掉敌军的耳目。

  除非愿意耳聋目盲,放弃战场的主动权,否则双方哨骑一旦相遇,厮杀便是他们的天职,一直杀到双方对各自的探视半径满意为止,这就与血腥残酷的前哨战了。

  领队的魏军哨骑率先掏出马弓,挽弓搭箭,瞄准了蜀寇哨骑一马当先的那员老革。

  而那老革却不如他想象中那般,也以马弓相对,而是手持长槊,似乎是想要与他们贴身肉搏。

  对自己箭术极为自信的魏军领队嗤笑一声,对着那老革胯下战马松指射出一箭,随即欲将弓收回,掏出环首刀近战肉搏。

  然而连弓都还未及收回,却见那老革手中马槊轻轻一格,将他射出那枚箭矢格到一边,另有两枚箭矢虽射中其胯下战马,却未能使之迟滞分毫片刻。

  不待他生出骇然之感,一股腥风便已迎面扑来,随即只觉脚下一轻,视线突然被人为拔高,整个人已是带着那根长槊倒飞了出去。

  一众魏军哨骑见自己的领队一个照面便被敌骑以长槊贯穿,皆是大骇不能自已,而汉军精骑一个个也都持矛杀了过来,根本没有与他们对射的打算。

  这是幽燕突骑的打法啊!

  蜀寇竟然还懂这个?!

  就是大魏的虎豹骑里,敢玩突骑战术的人都已经不多了!

  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须臾之间,双方交马而过。

  魏军哨骑落马十七八,汉军却只落马三人。

  兴奋呼啸声与哀嚎声一时俱起。

  魏延率自己亲军拔马调头。

  交马回头一次,曰一回合。

  而仅仅这么一回合工夫,哨骑头领立毙,原本人数占优的哨骑队伍也被蜀寇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如此恐怖的对比,教人哪里还生得出抵抗的想法?

  逃!

  二话不说,幸存的四十余魏军哨骑打马便往来时方向逃去。

  然而这时候想逃已经晚了。

  魏延率二十余骑奋勇直追。

  一众汉骑胯下战马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阵,不过二里距离便将这六十九人的哨骑队伍屠杀殆尽。

  斩下首级六十四枚,俘虏舌头五人,最后驱赶着几十匹战马,驮着战利品与己方五名轻重伤员,徐徐往汉寨方向归去。

  渭南汉寨。

  中军大帐。

  从捕获的舌头那里审问三通已毕的魏延,带着他整合过后的敌情掀帘而入。

  然而刚一入帐,便是一滞。

  坐在上首的却不是丞相,而是那位一身戎装的大汉天子。

  “臣…臣魏延见过陛下。”魏延没有心理准备,回过神来后微微躬身作了一礼,语气倒也说不上多谦卑恭敬。

  这位天子虽然拿了几场胜仗,而且参与度还不低,但于他却没有什么恩义可言。

  心悦诚服是不可能的,但表面的恭敬却还是要维持的。

  刘禅笑笑,声色从容:

  “军中都传遍了,说镇北将军方才亲率三十骑巡视战地,卒与贼遇,不退反进。

  “尽诛魏寇哨骑六十余而不亡一人,威猛真是更胜往昔,不愧是我大汉镇国之将。”

  魏延俯手一揖,并没有对天子的夸奖太过受用:“陛下过奖,区区几名魏寇,难足挂齿。”

  他也听说了,这位天子自从御驾亲征之后,收买人心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眼下这不吝夸赞,自然也是其中一种了。

  这么些小手段,对没见过世面的中底层军官士卒或许有用,但想用在他身上,未免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镇北将军请入座。”刘禅指了指右上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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